第133章
赵谨不愿知晓林骁在想什么,尽管看她面颊上那一抹红,躲闪的目光,紧张揪在一起的手,大致能猜得到……
她心下轻叹。
林骁看她的眼神再不见以前的清白,真不知她从何处晓得这些乱七八糟。
倘若林骁能听到她的疑问,大抵会答一句“天赋异禀,遵从本能”,接着会更不清白地看她,甚至因为一些心思被摆到明面而试探着变得放肆。
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感,赵谨采取了最保守的策略——视而不见,只要她不挑明,林骁就会为了她而克制自己。
由此看来,被偏爱,倒也不差。
收敛心绪,赵谨回答了林骁的问题。
“过两日商队会经过一处山谷,山谷易设伏,山匪不会放过。”
“可我没听镖师说那里很危险,按理说这条商路镖师走了不知多少遍,哪里都熟悉,不该有此疏忽才对。”林骁将旖旎心思压在心底,面上恢复正经,就是目光往下盯着木板。
赵谨同样没有看她,一心二用,边继续看书简边回道:“飞马镖局在桃花县属于下等镖局,它往常能接到的镖也多是下等镖,运送之物并不昂贵,如果你是山匪,你会打草惊蛇,暴露一个绝佳的埋伏地,就为了轻松劫下那些相对廉价的镖车吗?”
“不会,杀鸡不用宰牛刀,既然普普通通就能劫下镖车,没必要费心思和功夫埋伏。”林骁懂了,“这么说,飞马镖局没遇到过山谷的埋伏,哪怕其他镖局遇到过,和飞马镖局提了,他们会谨慎一回两回,但长久遇不到危险,他们会习以为常,卸下对山谷的防备。”
展开书简些许,赵谨稍作反驳:“飞马镖局未必没有遇到过山谷伏兵,镖局存在这么多年总不会一次中上等镖都未接过,然一旦镖师皆折在山谷,且被毁尸灭迹,以运镖的时日之长,等镖局发现问题寻找镖师踪迹,为时已晚,什么都不会找到,自也不会知晓镖师折在山谷。”
林骁点点头,问:“那我们要不要提醒镖师一下?”这次可是三箱金砖的上等镖。
“提醒,但不必强求,我们须借这山谷脱离商队。”
“啊?”林骁纳闷,不是要跟着商队去峻阳,又为了掩人耳目伪造了身份且假扮这么久,为何突然要离开商队,莫非是因为那土财主?其实要是赵谨不想看到他,林骁可以下重手,让土财主暂时出不了马车的,杀人肯定不能平白无故杀,土财主再讨厌也罪不至死,何况杀了土财主,算是砸了镖师们的饭碗。
无冤无仇的,没必要。
赵谨当然不是因为厌恶土财主才决定脱离商队,土财主对她不敬,挨了林骁一顿揍,因果已了,她没有吃亏便没有挂心的必要,不过她要离开商队的理由也确实在土财主身上。
她解释道:“那土财主被人下了蛊,下蛊者可通过蛊知晓土财主的行踪,进而也可以知晓我等的行踪,虽不知下蛊者是否有意为之,但能避则避,若被敌人掌握你我踪迹,杀手刺客将数不胜数。”
末了她补一句:“这一局所较量的,是对时间的把控。”
去得早了,她的部署发挥不了效用,峻阳一带仍被氏族掌控,她们会被截下控制,以两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实在狂妄,她们无疑会提前迎来败北。
去得晚了,赤青星与武阳王皆会被刺杀身亡,她是不觉得有什么所谓,然辅天三家尤其是东馗愚必会发疯。依东馗愚的思路,最重要的赤青星死了,他们的天之路断了,为赤青星铺路的青星赤星又岂能苟活,既然结局是毁灭,那便毁个彻底。她丝毫不怀疑对天道极尽信奉的人会将“天路断”视作天道新的指引,从救世者变成灭世者,反正天命不会有错,出了差错,那错便是对。
赵谨认为她与辅天三家早晚会决裂,与东馗愚早晚是敌人,但不是在她羽翼未丰的当下。
是以此局不能败。
林骁未再问什么,左右不管怎样,赵谨在的地方她会在,赵谨想做的事她会帮,赵谨所说的话她会信,赵谨的敌人也会是她的敌人。
*
赵谨的部署之一,袁逸安与秦茂在济民县的会面被记于《乾阳平乱史》。
济民县位于寻杜至峻阳这条官道的中段,是一个以美酒闻名的县城。
传言秦茂极好美酒,能为了一坛美酒,将宠爱的小妾割舍送人,亦能为了一坛美酒,把忠心于他的幕僚扒皮抽筋。
故,当秦茂拿出美酒款待来客,代表他对来客极为重视,有一片拳拳之心,有交好的绝对诚意。
似乎可笑?
确实可笑。
传言是传出来的,既可传他爱酒胜过一切,亦可传他爱财胜过一切,只不过前者比后者稍显风雅,而在收买人心招揽贤才时,用酒总比用财付出的代价小,亦更满足一些人不慕名利的虚伪之心。
被秦茂用酒迷惑的人不少,其中并不包括袁逸安。
袁逸安看了眼被推至眼前的酒盏,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少年人有一种特别的朝气,赤诚的,纯粹的,昂扬的,不染半分官场浊气的,明明他杀过很多人,包括敌人也包括秦茂的手下,可他既没有因不会停歇的杀戮而变得冷血残忍,亦没有寻常沙场老兵身上的麻木或暴戾。
出淤泥不染,令人作呕。
秦茂摆着和善的面孔,他向少年人亲切地倒出“肺腑之言”:“孤一见君便知君为知己,为知己,孤愿以钟爱之美酒相待,君无须客气。”
说点场面话都这么高高在上呢。
袁逸安举盏笑言:“逸安见殿下,如弟见兄,兄赠美酒款待弟,弟喜不自胜,愿先敬兄长一杯。”
他一饮而尽,秦茂抚掌大笑,道:“好,好,孤与君合该拜把为兄弟,来来来,今日兄与弟不醉不归!”
这家伙笑得可真勉强,是觉着一个小小五千率不配与高高在上的二王子称兄道弟?嘿,我偏要恶心你。
袁逸安将空酒盏举到秦茂面前,不言语。秦茂的眼中划过一丝暗芒,不甘不愿拿起酒壶,倾倒酒水于袁逸安的杯盏,倒完且拿他自己的酒盏与袁逸安的相碰。
可他不喝,仅是看着袁逸安。
这酒九成九有问题。袁逸安心里明白,却并不慌张,他们虎翼军别的可能没有,毒药、解毒药管够。来赴宴前他已经吃过赵军师特制毒药了,这毒药霸道得很,叫“活一日”,别的毒碰上它只有被吞吃的份,因为这一日必活,没有毒能在活一日的面前提早杀死中毒者,等十二个时辰以后活一日才会瞬间夺走中毒者的性命,在未毒发前与未中毒没两样。
当然,活一日是有解药的,十二个时辰内吃下解药“死不了”会腹泻,腹泻之后会虚弱两天,而后再吃点谧医师做的补药便没事了。袁逸安拿不准秦茂会下什么毒,又怕中毒后来不及吃谧医师配的种类繁多的解毒药,干脆就吃了活一日,反正死不了。
故而袁逸安喝起酒来无顾虑,不醉就行。有一说一,这酒的味道真不怎么样,秦茂八成是舍不得好酒,就拿这种东西来应付,也是,要是来个傻子,光顾着感动于秦茂的“赤诚”,哪里会想秦茂是在拿劣酒空手套白狼。
喝得差不多,袁逸安婉拒了秦茂斟酒的“好意”,幽幽道:“兄长,弟可是真诚又忧心忡忡,今日来赴宴,除了想与兄一叙兄弟情谊,还是想提醒兄,陆白两氏族想害了兄长啊。”
“害孤?”秦茂目藏讥讽,讥讽袁逸安挑拨离间的手段太低级。
“是啊。”袁逸安撑着脑袋,故作困倦模样,言语不停,“兄虽非孤身至此,但带来的护卫属实不算多,兄许是觉得与陆白的合作尚且稳固,无须防备过多反添嫌隙,唉,恕弟直言,这合作可真称不上稳固。”
“弟这是何意?”秦茂眯了眯眼,语气泄出一丝冷意,看袁逸安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死人。
袁逸安恍若未觉,直言不讳:“兄啊,你是有儿子的,儿子年纪不大,不比兄好控?只要兄死在济民县,氏族可借此事发难,直接推兄之子在前,打着为兄报仇的名号进攻王都,倘若顺利,兄之子会成为傀儡,陆白氏族就可以稳坐王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