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林骁扣紧老婆的手,没有畏缩,坚定地朗声答道:“抱歉,我选赵谨和情爱。”
此话一出,再稳重的兵卒都不免躁动,抛开平日的令行禁止,交头接耳,哗然一片。
他们投过来的目光饱含愤怒、不解、失望,一半投向她,一半投向赵谨,多了几分怨恨。
林骁何其敏锐,纵使她在道出心中选择前就已做好准备接受亲兵的怒火,也不代表她会任他们伤害自己老婆,哪怕仅是夹杂恨意地敌视。
她不想和亲兵撕破脸,便意图把赵谨揽进怀里,为她挡去那些不善的目光。她其实更想让老婆先回营帐,怎奈出于了解,林骁很清楚赵谨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且她应是预料到如今的局面,心有成算,否则不会放任狄乐说这般多。
看穿林骁的意图,赵谨稍稍用力,扣紧她的手不松,牵着手自不能被她揽入怀中。
林骁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要与她一同面对,不愿躲在她的庇护下毫发无损。这让她的心发胀,欢喜满溢,把哀愁全部掩盖。她当然愿意以自身为盾,护老婆无恙,但老婆愿意同她并肩作战,无疑表明老婆对她的在乎不比她的少,如何能不令人心暖,情意荡漾?
诚然,她心中的欢喜不会在面上显露分毫,可兵卒们见过林骁最消沉颓靡的模样,能分辨她的喜与哀。
眼下林骁没有半分哀伤,似乎同袍兄弟比不上女人一根头发丝,轻贱他们至此,就是泥人也会发怒。
便有冲动者厉声质问:“伯长,我等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同吃同住,出生入死,你就这般轻易为一女人而舍弃兄弟同袍?难道我等的忠心在你看来一文不值?!”
对上亲兵怒火中烧的眼神,林骁的心到底是钝痛一下,被欢喜掩盖的哀愁苦痛浮现上来,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平静道:“我并非不在乎你们,只是更在乎我的心上人。我不想为了自己的威望不损而欺骗你们,更不想违心对心上人不诚。我虽拿诸位当兄弟,也心怀成为将军在史书留名的抱负,但假如代价是失去她,我宁愿放弃抱负,放弃兄弟。”
末了,她补充一句:“刚开战暂时用不上虎翼军,你们若想离队尚且来得及,我不会阻止。”
一句话使躁动凝固,死寂如乌云压顶。连话多的狄乐都没了话,笑容且收敛许多。
做出取舍的林骁默默地等待被亲兵舍弃,表面故作平静,实则心底情绪翻涌,苦闷不安,不过有老婆在身边,她无所悔惧。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脆响乍起,林骁循声看去,原是纪凯云吃完了饭,将碗不大客气放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他剔了剔牙,众人仍未挪开目光,他不满道:“都看着小爷作甚,小爷可不会走,更不懂你们在矫情个什么劲儿。难不成你们都能为了忠于领首而舍弃自己的家人?还是说为了什么远大抱负不顾性命,血脉都不想延续?”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垂下头,也有一些人昂首挺胸,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
“嘁。”纪凯云讥讽,“这么重情义,既晓得领首无情无义,怎么不立刻脱队?你们初时跟随他是因着兵匪之故,之后一直跟随他莫非不是因为跟随他有前途,于战场能多些生机、多些功劳,而是觉得他有情有义?”
昂首挺胸者略微塌背不言语,但依旧梗着脖子。纪凯云挑起一边眉,直言不讳,一点面子不给。
“快别自欺欺人了,如果林骁是个废物,又或者在虎翼军中没什么地位,你们还会跟随他?哈,八成给点粮饷权当还他屠杀兵匪的恩情,早已另谋高就,你们现在迟迟不肯脱队不就是舍不得他所带来的好处,把自己捧得再高尚也不过凡夫俗子一个,何况……”
纪凯云瞥了赵谨一眼,冷哼道:“咱们林伯长的心上人有八百个心眼儿,你们都在蠢蛋将军身上吃了亏,就她没有,她可比你们强得多,林伯长不选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好奇怪?”
真难听,众人被他说得羞愤难当。林骁则对纪凯云有点改观,没想到有一天纪凯云会帮她说话。
其实林骁不打算解释什么,赵谨同样会保持沉默,盖因她们解释等同于掩饰,会更激怒兵卒,不如让他们自行忖度考虑,能理解她们就留下,不能就离开,即使最后只剩她二人,林骁也是心甘情愿。
未几,有五人实在不能接受领首以儿女私情为重,纠结过后选择离开。他们对林骁抱拳致歉,其中一人说:“伯长,我们五人皆因战乱失去亲人,早已孑然一身,唯有平定天下,结束乱世之愿,恕我们无法接受为私情可随时舍弃战场的领首。不过,我们能理解伯长的选择,倘若我们亲人在世,我们或许也会与诸兄弟一样留在您麾下,您是位好领首,惜耽于情爱。”
林骁不觉可惜,却也没有反驳,她温和地对他们道:“你们先回营帐罢,待会儿我会和姜商与覃桑商量一下,或者你们想去何人麾下,我会帮你们牵线搭桥。”
“多谢伯长!”五人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大礼。
林骁此时不得不放开赵谨的手,抱拳回礼,目送他们返回营帐,她再度牵起老婆的手。
此举彰显了她的态度,她不会因为情爱而亏待兵卒,但她的最终归宿唯有情爱。
于是有观望者十一,提出离开队伍,他们倒不是孑然一身,只是不能接受女人比兄弟重要。林骁对此不难过,就是有点对不起于世望,这些人在成为她的亲兵前可都是和于世望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一下子又有这么多人离队,不知于世望回来会是什么心情,没准也会离开……
罢了,顺其自然就是。
她愈加淡然,这份毫不掩饰的淡然似乎被兵卒理解成了不在乎,遂又有七人唉声叹气地选择转队。
至此,八十亲兵已去二十三,不算外出做事的和纪凯云,余下五十一人虽未离去,但与林骁之间多了一层隔阂。
有人大着胆子出言:“伯长,我们没走的人不是不寒心,而是留下来对我们最有益处。我……我们无法再与您同生共死,我们冲锋陷阵不再是出于对您的忠心,而是为了军功,为了我们自己和亲人。如果我们在战场上弃您不顾,还请不要怪罪。”
他,或者说他们是有怨气的,碍于往日的情面与以后能跟着她得到的好处,他们收敛着不善,话语中却难免泄露一点。
林骁全部接受,对他们郑重道:“好。我不会亏待诸位,就算诸位不再是我的亲兵,我也会一如既往相待,只希望诸位不要将怨恨的矛头对准赵谨。是我做的选择,要怨恨请对着我。”
话音未落,柔和淡雅之音飘过耳畔,携着寒意。
“有何可怨?领首非兵卒父母,非战争兵器,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她难道必须为兵卒、为沙场奉献牺牲一切才不算辜负你等所谓的忠义,才能不被你等怨恨?未免太过自以为是。她带你等操练立功,在外护短,在内赏罚分明,未曾苛待,便谈不上亏欠,你们回报给她的维护与支持,她皆记在心中,否则单单剿匪操练,未立寸功,岂能让你等连同你等亲人衣食无忧?”
林骁没有提过她偷偷拿自己的次军功补贴给众亲兵的事,但查过军营账目的赵谨又岂会不知,她且明白林骁早就作出选择,亦料想到早晚有一日她的私情会遭到兵卒的抵触,进而激发矛盾,这些次军功是她的补偿和愧疚。
事关军营而非谋策之事,赵谨本不会过多插手,故一直保持沉默,不管林骁做什么决定她都不会出言干涉,然不干涉不代表她要眼睁睁看着林骁卑微吃亏。
是以在兵卒因她之言语面色难看时犹不留情,林骁试图阻止,被她冷冷瞪了一眼,乖乖偃旗息鼓,同时因被偏爱而暖意融融。
“她拿用命拼出的军功供养你等一年多,你等若不信大可打听打听别队兵卒军功几何,无战事不立功,顶多能让五口之家勉强温饱,一年到头换不了两件衣裳,你等亲人过得如何应不必我多言。若这般,你等仍要怨恨她,不如跟随那二十三位一道离去,也省得她来日因你等心寒。”
一番话把一众兵卒的脑袋砸下,他们无一不垂首,哪里还有之前与林骁对峙的底气。
赵谨却无有见好就收之意,继续咄咄逼人。
“再者,诸位怎就如此肯定我会成为她的麻烦负累,而非助力?莫非你等瞧不起女子,认为军营中的女子乃红颜祸水?”语气轻飘飘,别有深意。
虎翼军中女子可不少,顶头便是将军维苏丽雅。这些兵卒未必没有拿赵谨当祸水之嫌,但绝不敢口头承认开罪营中女子,不敢承认即无法凭此攻讦她,无理又怎敢肆意发泄怨恨。
他们再不服也只能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