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兵卒不大会遮掩心绪,憋屈与愧疚皆摆在脸上,有的受不住,选择同之前二十三人一道转队,最终留下来的四十人无疑都摒弃了某些偏见,接受了林骁与赵谨的关系,尽管她二人当下严格来说没什么关系,但在众人眼中赵谨已然是林骁的妻子。
对此,林骁收敛着窃喜,没有解释的打算,赵谨则懒得理会这事,被当作是林骁妻子无甚不好,起码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人来向她表明心意,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兵卒的事暂了,狄乐也得了解药被客气地赶走,临走前他对林骁说:“鄙人委实没想到林伯长会这么选,原本是见你队中存在隐患,想着战初挑明,尽早解决,总比之后关键时刻忽然爆发好。结果似乎有些弄巧成拙,害你队失去近一半兵力,鄙人过意不去,可以调派一些人手为林伯长所用,若他们愿意留下,跟着林伯长也不错。不知林伯长意下如何?”
林骁对狄乐的感观复杂,她不太能平和接受狄乐强加的好意,又很清楚他今日所挑明的隐患以及她女扮男装的隐患皆是没办法无损解决的,一经爆发必会威望大损,乃至众叛亲离,她自己能做的唯有掩饰与拖延,希冀通过长久的相处来获得兵卒的体谅,这对兵卒实在称不上公平,欺骗得来的追随亦如镜花水月,稍一晃荡即会四分五裂,到那时她和手下兵卒怕是要互相怨怼折磨。
如今他挑明一个隐患,断了她的妄念也好,至少今时今日她尚无太多愧疚。
而且狄乐有补偿她的措施,非挑了事后不管不顾,林骁实在不知该不该生气。
踌躇片刻,她还是决定化干戈为玉帛,接受狄乐的赔罪。
狄乐笑道:“你可以放心,鄙人调派来的尽为务实之人,不会向你讨什么兄弟情义,只要林伯长能带他们打仗立功,不贪墨他们的军功粮饷即可。他们唯一的缺点是忠心有但不多,在你这儿待不下去随时可能退队换个领首,也别指望他们能为了你拼命,还有分内之事他们能做到,额外的事需要给些酬劳,以及他们可能不太服从你的命令,你只能和领头人商量着来。”
这哪里是缺点唯一……林骁无语,感觉狄乐想调派来到人不像正经兵卒,像是以钱财招来的募兵。
林骁打听了那些人的来历,如她所料,的确是募兵。据说是一群战争遗孤,和杜聪他们那样被拐走的不同,被拐的不一定是孤儿,盖因他们有的是被父母卖给了拐子,有的是遭了遗弃后被拐走,才权当自己无父无母。战争遗孤是真的全家都因战事死绝,又或者是敌人与兵匪屠戮下的幸存之人。
乾阳虽是全民皆兵,但对待战争遗孤有一点优待,律法规定遗孤十人可组成一户,征兵出一人,另外九人可作为募兵参战赚钱。普通人家是不能有募兵存在的,哪怕是氏族管辖下的百姓亦不可,除非兵卒紧缺,紧急征兵时才能成为临时募兵。
狄乐军中有五户遗孤,正好一属,属长名叫韩安君,是个姑娘,年方二十六,在遗孤中不是最大,但深得遗孤尊崇,无奈乾阳军中女子军级无法晋升,否则依韩安君的本事最起码能和林骁平起平坐。
“要不是鄙人心中有愧,这韩安君的遗孤属鄙人真不想放啊。”狄乐收起玩笑语气,郑重地说,“好生待他们吧,他们是一群不受约束的猎豹,也是一支能要敌人命的飞箭,跟着你兴许能有出头之日,总比待在虎锋军强。”
林骁认真颔首,向他道了声谢,顺便为他在营中遭受之事道歉。
狄乐颇觉意外地挑眉,不摆将军架子,说:“也是鄙人的不是,向你们发难来试探,着实欠打。你我互相致歉即算是把矛盾化解,之后还要并肩作战,便都将今日之事抛到脑后吧。”
“可以。”林骁干脆应下,又迟疑一瞬,到底是问道,“狄将军,你试探的结果如何?”
不惹人厌时的狄乐相当好说话,更无逗弄人的闲心,他回答:“放心,我们新来的三军会配合虎翼军的计策行事。虎翼军虽说良莠不齐,但精兵良将不少,你们的将军是个厉害人物,真正的腹心也不遑多让,她所处之队内部隐患已除,没什么好担忧的……啊,对,你身上的隐患你得注意些,万万不可在这两年爆发,等你的队再经几番磨砺淘汰,你且成了将军,到时这隐患便无甚危害了。”
林骁懂他的意思,队内的兵卒估计大战之后不会留下几个,她需要吸纳真正肯追随她的人到麾下,而不是粉饰太平一般通过欺瞒得到手下兵卒的支持。并且她得付出信任,能够让她无所顾忌地道出她乃女扮男装,她唯老婆是从,亲随同袍皆比不上她老婆这些事实的人才是她的亲兵。
既受教,林骁不扭捏,抱拳向狄乐行大礼,心中的那些不快于此时完全消散无踪。
送走狄乐,趁遗孤属未至,林骁先去解决队内兵卒去留的问题。
要离开的兵卒同样听到了当时赵谨所言,对林骁有愧,林骁笑笑不介意,祝他们前程似锦。大抵是将要分别,大家都随和了起来,倒是比往常更为亲切一二。
至于林骁自愿赠予一年多的次军功没有人提起,提了难免有断绝一切往来之嫌,太过无情。且谁都知道,那些次军功早已被换成粮饷补贴给兵卒家人,他们这些原兴国人想在乾阳立足不可能省钱省力,是以他们就是想还也还不了。不过林骁能看出他们会记着此知遇善待之恩,来日会想法子报答她。
这份报答乃了却因果,林骁清楚,遂默认,未大方婉拒。
把离队兵卒有意转去哪队记录在简,林骁告辞后去寻了留队兵卒。
留队兵卒和林骁生疏不少,但因着那些次军功和赵谨的话,他们很客气,没什么怨怼之意,甚至可以说略显卑微。林骁叹气,和他们谈了好一会儿心,将自己的歉意与想法都说了出来,得到了兵卒们的真诚相待。他们很感激林骁帮他们度过在乾阳扎根的难关,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他们很抱歉,只是事已至此他们没脸也没那份心气儿再义无反顾追随她,希望林骁不要再对他们特殊以待,他们会良心不安。林骁都理解并答应。
此事说开,嫌隙纵使仍在也已不是问题,林骁与兵卒们皆舒了口气,恢复以往的相处之态,他们不会抗拒林骁的命令,让做什么还是会尽己所能地做好,如此便足矣。
不多时,几个兵卒将祁臣乙等人替换回来,林骁亲自告知他们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祁臣乙几人不是追随林骁很久,就是林骁认的师傅和妹妹,他们很了解林骁,自不惊讶她的选择,更不会因此不再做她的亲随。
林骁很欣慰,连带着看向于世望的目光愈加平和,不管他做什么选择,她都能坦然接受。
而于世望在皱眉沉思半晌后,终究是长叹一声,说:“小将军,我虽敬重您,但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们打从戎那一日起就是同袍,十多年的情义无法割舍,如若有一日他们都要离开,恕世望不得不选择与小将军背道而驰。”
“我理解,没关系。”林骁不意外他的选择,笑道,“以后不在一队,我等依旧是同袍,不消自责。再者衣袍未割,何须断义?”
闻言,于世望眉心舒展,同样展露笑容,单膝跪地,向她郑重抱拳一礼:“多谢小将军!”
此番风波至此平息,林骁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高高兴兴地陪老婆吃完了早饭,尚未求温存,募兵即入营,林骁只好再度不舍地离开赵谨的营帐,亲自迎接韩安君所率遗孤属。
见韩安君第一面,已练成一副“宠辱不惊、悲喜不变”堪称冷漠面孔的林骁竟没收敛住,面上显露了两三分惊诧。
韩安君个子比林骁矮一点,容貌本是清秀,可惜面上有一道从左眉角延伸至右耳的长疤,以至于锐利凶煞取代了清秀之美。与面容给人的感觉相反,她的眼神极为清正,与人对视不带丝毫强横锋锐,反倒温和中夹杂刚强,既不会让人不适,又不会让人觉着好欺负。
当然,单是如此,林骁不会有多惊诧,真正令她失态的是韩安君有一头极短的头发,发别说过肩,过耳都挺勉强。林骁能够想象到,遵从礼教之人会如何指责韩安君离经叛道,这没准比女子与女子结合还要受人诟病,无他,龙阳磨镜少,却不是没有先例,削发至短不为出家,在寻常人看来怕是十恶不赦的不孝大罪。
林骁非寻常人,不认为不孝,仅觉稀奇,稀奇过后煞是亲切,谁让她本身已足够离经叛道,与韩安君或许能称得上是同道中人。
除了韩安君,这支遗孤属还有五个女子,人数不多,但从站位来看,姑娘们在属中地位不低,并且不管男女都有着同一种眼神——不被世俗束缚,如风般潇洒温和,刚强而不冷硬,清正无邪。
这让林骁突兀地想起很久之前,她所遇见第一个千夫率石野曾指点她的一句话——为将者最重要的是“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