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采棉
“嗡嗡——嗡嗡——”
“不好意思,”骆泽希扫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按在挂断键,“老张,继续。”
老张的故事平平淡淡的,但此时此地,他比谁都更需要讲述。
老张喝了口水,正欲开口,骆泽希的电话立马又震动起来。
老张说:“要不你还是接一个?人家一直打,说不定有急事找你呢?”
骆泽希划开了通话界面,语气带着点被打断的无奈:“周延?”
周延是他大学同寝四年的死党,西北汉子,性格爽朗,五大三粗,神经大条。当年骆泽希熬夜赶论文时,是周延翻墙出去给带夜宵;周延想追的学妹,也是他陪着对方在女生宿舍楼下蹲守观察,花三天三夜做攻略。后来他读研,周延回喀什接手家里的棉纺厂,俩人虽隔着几千公里,却知道自己总会在对方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
这次得知骆泽希要来喀什,周延知道了激动得不得了。因为他也正准备通知几个室友来参加自己下个月的婚礼,谁知骆泽希自己就提前过来了。周延说,这是冥冥之中注定他要来给自己当伴郎。
“丢!我不就是晚来了一点嘛,挂我电话干嘛?”
电话那头爽朗的声音穿透听筒,“哎,刚才厂里有点情况,耽误了耽误了!待会儿我自罚三杯好吧?我现在已经在火车站了,你这会儿在哪躲着呢?赶紧出来!”
“火车站?呃,你在哪个火车站?”
骆泽希愣了愣。
“喀什站啊,你不是说你八点四十的火车?我这不是特地来接你!”
骆泽希才反应过来,自己前几天跟对方说行程时,说自己八点四十的火车,没料到这小子直接把出发时间当成了到达时间。
骆泽希忍不住笑出声,对着电话解释:“我跟你说的是从乌鲁木齐出发的时间,不是到达时间。这趟火车到喀什要明天早上,我现在还在半路呢。关键话又说回来,我也没让你过来接站呀?”
“丢!你刚出发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降了调,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懊恼,“我厂里一堆事,还紧赶慢赶的从莎车跑过来!你看我这……我说怎么等半天没见着人出来……光想着你是特地来当我伴郎,我得好好给你安排安排,这一激动咋就弄错了?嘿!”
骆泽希听得心里发暖。他这傻气倒是一点没变。
周延思索:“你明天早上到,嗯,倒也来得及。”
骆泽希哑然:“怎么你婚礼还提前到了明天?”
“我的婚礼还有一个月呢!”一想起明天的安排,周延的声音又兴奋起来,“等你到了,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对了,你这次来喀什,要是需要找棉田或者找老棉农,我给你搭线!我现在也认识不少种棉大户,比你自己瞎找方便多了。”
骆泽希说:“嗯,到时候再麻烦你,这会儿外边冷,你别在火车站待着了,赶紧回去吧,冻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周延爽快地答应,“那行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我准时再来火车站接你……”
“可别来喀什火车站了,单位上已经安排好了,会有同事直接接我去莎车。”
“唉,行吧,那我先回去,咱们就在莎车见!”
周延没为兄弟尽到地主之谊,感觉百爪千挠。但是骆泽希正事肯定不能耽误。
骆泽希说:“我这边忙完了马上联系你。”
周延神神秘秘的说:“看你方便吧!总之我等你电话,你要是运气好,没准就能把握住呢!”
挂了电话,骆泽希干脆把手机静音,“老张,我们先听你把故事讲完。”
老张微微点头:“咳,好,那我就继续说。”
……
拖拉机开出去十分钟,停在路旁。
马季芬突然指着前方喊:“老表,你们看,这一片全就是咱的棉田!”
张兴旺猛地直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睛瞬间被晃得发花。
这哪是“一片”棉田?
那是没个尽头似的,铺到天边的白。从拖拉机脚下一直往远处漫,漫到模糊的胡杨林下,连天空都被这白衬得更蓝了。
棉株长得齐腰高,每一株都缀满了棉桃,有的刚裂开缝,吐露出里面雪白的棉絮,像刚剥了壳的鹅蛋;有的已经完全炸开,棉絮蓬松地鼓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无数只白蝴蝶停在枝头。阳光洒在棉田里,白花花的棉絮泛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整个世界都随之变得软乎乎的。
张兴旺看呆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宜宾老家见惯了稻田的绿、玉米地的黄,从没见过这样的白——不是雪的冷白,是带着暖的、活泛的白,是能攥出工钱的白。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晃花了眼,可再看,那白还是铺在那儿,连远处的土坡都被棉田盖成了白色的坡,像老天爷把一床大棉被铺在了戈壁上。
他想起老家有一亩地,那得种一丘种辣椒、一丘种茄子、一丘种豆角、一丘种黄瓜、一丘种空心菜,见缝插针,恨不得掰成十份……可眼前这二百亩棉田,遮天蔽日如此壮观,他想都不敢想。
“我的乖乖……”他喃喃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多……这么白……”
旁边的张铁刚也看傻了,嘴里的瓜干都忘了嚼:“五叔!这棉花比咱村的稻田还宽!这么多,咱能摘到过年吧?”
张兴旺没接话,眼睛还黏在棉田上。
每一株上都挂着沉甸甸的棉桃,像挂满了白银子。
张兴旺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手在棉株间穿梭,把雪白的棉絮塞进布袋,布袋越来越沉,最后换成一沓沓钱——那是秀珍的药沫,是娃的奶粉,是家里新起的屋顶。
风从棉田里吹过来,带着棉絮的软,还有点太阳的暖。
张兴旺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棉田的味道,没有宜宾的潮气,也没有火车上的馊味,这是干净的、让人心里发敞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之前担心的“手生”“摘不够”都轻了些——这么多棉花,只要自己肯下力气,一天五十公斤算啥?说不定还能多摘点。
“妈诶,这棉田……咋个想的种这么多呀!”贺自强的老婆感叹道,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棉田,手不停地比划,“俺们河南老家种棉花,几亩地就够忙活的,这得几百亩……马老板真能耐!”
马季芬听见了,她回头笑:“远处那边的是别人的,这边的两百亩是咱们的,这棉田啊,就是咱的指望!大伙帮忙好好摘,摘完都能揣着钱回家!”
众人下了拖拉机,张兴旺蹲下身,手摸上路边的棉株。指尖刚碰到棉絮,就觉得软乎乎的,像摸到了刚晒干的棉被。他心里突然热起来。这不是梦里的景象,是真的,是他能赚钱的地方。宜宾的雾总是蒙着天,可这儿的天是亮的,棉田是白的,连将来的好日子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