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但凡罪囚贱籍之流,想要脱籍,势必先翻案。
若是翻不了案,摘不掉头上的罪名,那便只能一辈子做贱籍。
祝家的贪墨案由御史台弹劾揭露,廷尉裁断,尚书台复核,晋顺帝批红。
定罪的不是别人,是当今的天子,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倘若要他承认自己犯错,承认贪墨案冤枉了祝家,难如登天。
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脱籍,但是想要脱籍,得先翻案,急不得,只能循环渐进。
他没把李禛的话放在心里,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面颊,姿态随性,全然不顾在座的官员。
众人:“……”
不忍直视。
薄薄的温度蜻蜓点水般覆盖下来,擦过面颊,极淡极轻。
李禛眼睫低垂,睫尖轻轻颤了颤,轻轻笼紧祝轻侯的指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檐下铎铃震动,清脆空灵。
邺京近来热闹得很,先前东宫两次被训斥,总算一扫郁气,迎娶谢氏女为侧妃,整座东宫喜气洋洋。
李玦前几日当了一回新郎官,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残存着淡淡的喜气,坐在系着大红垂帷的中堂里,低眉饮茶。
“雍州现在如何了?”他不经意问道。
四弟愚钝,就连这么一桩上好的婚事都敢推拒,谢家转眼将女儿嫁给了他,只怕四弟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腹犹豫片刻,斟酌道:“肃王忙着在雍州种草呢,”外头都说雍州种出了三月一熟的高粱,万一被太子殿下知道,恐怕殿下会动怒。
“种草?”另一个心腹率先笑出了声,“看来肃王瞎了眼睛没事做,前两年只知道养牛养羊,如今开始忙着给牛羊种草了。”
李玦眸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低声训斥:“够了,切莫妄言。”
四弟到了雍州,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倒还有闲情雅致种草养羊,李玦觉得好笑之余,心底亦生出隐隐的警惕。
“当真是种草?”
此事早晚都会被殿下知晓,心腹也不敢再瞒,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一个从邺京被贬到雍州的小官,在雍州沛县种出了高粱。
雍州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荒芜偏僻,位于边陲,气候出奇地恶劣,春夏黄沙漫天,秋冬冰雪凛然。
这种鬼地方竟然能种出连江南水乡都种不出的高粱,传出去谁信?偏偏埋伏在雍州的斥候信誓旦旦,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了高粱成熟。
李玦眉眼低覆,几乎要融进一片幽暗的阴影中。
半响,众人才听见他幽幽道:“这是好事,雍州亦是王土,能产高粱,百姓和乐,再好不过。”
堂中众人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附和,李玦沉吟片刻,“父皇的寿诞快到了,再过三个月,四弟便会进京贺寿。他年纪轻,眼睛又不好,在路上恐遇危险,还望诸位多多看顾。”
再高明的纵横捭阖,都比不过真刀真枪,人一死,任生前如何辉煌,死后也翻不出风浪。
众人低声应诺,表示自会好好看顾肃王殿下。
从前肃王待在雍州,天高路远,拿他没法子,等到人出了雍州,自当生死由天。
李玦指尖捻着佛珠,一身帝释青圆领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官帽椅上,宛如一副古朴画像,一丝不苟,挑不出一丝错处。
“得玉……”他犹疑了一瞬,低声问道:“可曾找到他的尸首?”
祝轻侯知道东宫太多秘密,当初本不应放任他活着离开邺京。不过,放他离京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祝轻侯早晚都会死,许是出于一点微薄的恻隐之心,李玦没有让祝轻侯死在自己手上。
心腹摇了摇头,“不曾。”
他们派去的探子只查到祝轻侯被送进了肃王府,此后音讯全无,查不到半点消息。
怕不是早就死了,尸骨被埋在肃王府。
李玦微微蹙眉,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以得玉的性子,他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那样的人,就是死,也会死得惊天动地,要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李玦压下不安,“加派人手,势必要找到他,死要见尸——”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活要见人。”
众人不由对视了一眼,殿下的意思是……
倘若祝轻侯还没死,就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
有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小心地抬眸看了殿下一眼。
“——改名换姓,让他回来。”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祝轻侯笑眼弯弯,张口,衔住那双银箸的尖端,咬下上面的菜肴,吞进口中。
他慢悠悠地咀嚼完,这才补充道:“能让献璞给我夹菜。”
殿内无人,四面门户紧闭,垂着长长的漆帷,烛影轻轻淡淡地摇曳,照得满殿生温。
李禛解了蒙眼的白纱,随手将它束在腕上,悬腕如玉,修长冷白的手指持着银箸,目光在箸尖上一顿,继续用膳。
这是李禛复明后,两人第一次同案用膳。
往日只能凭借声音想象的画面,在眼前赋上颜色,殿中烛影,衣上帛光,白皙肌光,无比鲜活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