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备忘15.我怎么办?
一见钟情。
顾翎的话听起来好像有些耿耿于怀,但他心里知道感情这回事,是没有办法计较输赢得失的。他此时之所以会玩笑说要秦闻韶补给他一个一见钟情,只是因为回想往事觉得十分遗憾罢了。
因为秦闻韶的后知后觉和缺少勇气,也因为他自己的小心翼翼和浅尝辄止,他们错过了很长时间——尽管他从前觉得人生那么长,短短六年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在那个昏昏然的晴雪白昼,高原上的太阳在车窗外旋转成令人眩晕的光晕,顾翎直视着太阳,许多悬而未决的憾事在那个耀眼的白闪闪的太阳里走马灯般一一掠过,他的父母,他的学生,他的朋友,还有,他的爱人……他忽然意识到了人生的短暂。
太短了,甚至不够爱一个人,也不够准备一场意外的到来。
光阴在他脑海中回溯,那时他想,即便短暂,但他和秦闻韶曾经可以拥有那分别的六年,那个钱塘江边暴雨的夜晚,如果他的态度再坚定一点,他的目光再锐利一点,也许他就可以像一把矛刺破秦闻韶的盾,探问到他心里暗涌的爱意。
顾翎分明是有预感的,否则他怎么会毫无忌惮地挑逗,无所顾忌地引诱,否则他怎么会在离别时下意识说的是:“秦闻韶你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办,而是你怎么办?
秦闻韶,你要怎么面对自己?
你可以不接受我,不接受任何人,但你要接受自己啊……
两股截然相反的冲动在脑海中冲撞,你怎么办呢?
——秦闻韶怎么办的呢?顾翎在六年后,在那个大雪的夜晚知道了答案。
六年的时间,秦闻韶将自己拧成了一股拧巴的麻绳,沉默、粗糙、顽固又倔强。
顾翎那时并没有意识到那句“你怎么办”的直觉是确有其事,阔别六年也足以让过去的一切热情归于平淡,因此面对那样一个拧巴的秦闻韶,顾翎心里觉得莫名又可笑。世界上大概是有一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顾翎将自己送到他跟前时他视若无睹,久别重逢时却又弄得情深义重,好像自己才是被背叛的那一个。
仿佛在秦闻韶眼里,顾翎那时不是放弃了一个渺无希望的未来,而是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过去,抛弃、背叛了信誓旦旦的那句“秦闻韶,你尽可以拒绝我。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我不会放弃的。”
秦闻韶不想想,南墙撞得多了,也是会痛的,他顾翎难道是什么“秦闻韶至上主义”者吗?秦闻韶并不是他唯一的理想和追求啊。
只是这句在顾翎赴美时丢在太平洋西岸的话,秦闻韶却好像当了真。
以至于在重逢的大雪之夜,秦闻韶站在那片冰刀一样明晃晃的月光里,视线从明灭的烟头上移回来,看着他笑说:“我也知道很多话没有法律效力,说过就算。只是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当真,就有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尴尬和风险。为了避免这种尴尬,顾老师以后说话还是慎重吧。”
秦闻韶说完就要回去,开门前又侧目看他:“天冷。抽完这一支就回来吧。”语气似曾相识,一如多年前在舞会中场来催促他“要下雨,快回去吧。”或者,“你怎么还没走?”
不知道的人要以为他是真的关心他。
顾翎心里忽然不痛快起来——“秦闻韶。”
顾翎突然叫住他。
毫无疑问,时隔多年,秦闻韶一点也没有变。而更让他不痛快的在于,他自己,也许也一点都没有变。
保护站是90年代盖的,三围平顶的土房围起一片几十平的场院,落在方圆十几公里的无边旷野中。无暇白雪笼盖四野,天地上下四面八方,安安静静,清清白白。顾翎靠在墙根上,半边身子在廊柱的影子里,这时他从阴影里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看着秦闻韶。
起风了,西边屋顶的雪粉在月下好像一场大雾飞过去,乌云重新盖过来,门窗和墙缝里凛冽的西风吹着尖利的哨音。
秦闻韶手搭在门把上,也看着他,看着香烟猩红色的火点在风里倏忽明、倏忽暗。
“你说的哪一句?”顾翎气头也上来了,他倚着墙混不吝地笑,说:“秦老师果然是一直把我当学生爱护。只是我对秦老师说过的话太多了,‘说的人无意,听的人当真’——指的是哪一句?”
“秦老师把哪一句当真了?”
秦闻韶看着他没说话。
顾翎气笑了,他突然生出强烈的报复心,并且抓住了这个报复的机会,于是又说:“时间太久了,说过什么我也都忘了。如果真的冒犯到了您,那我替以前的自己给您道个歉。”
“秦老师,这句道歉可以当真,从前说的,就都算了吧。”
——真是遗憾啊。顾翎想到这里,看着钱塘江上沿着江水往西洄游的货船,心想,真是遗憾啊。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他应该告诉秦闻韶,他从前说的,从头到尾,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应该再问秦闻韶一次: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你准备好足够的勇气接受自己了吗?
——你要爱我了吗?
但显然那时候的顾翎还没有准备好,他上前一步,继续说:“秦老师,人当然没有必要为自己说过的所有话负责。否则承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对你许过什么承诺吗?”
“不会的。我所有的承诺和坚持,都是对自己说的。”
顾翎说完不再看他,往外走到廊檐外。手里的烟已经烧没了半支,还剩最后一口,吸到肺里像吸入北温带深冬的寒气,吹得人肺里都要结出霜来。
天月亮被浓重的云层遮住,场院里、铁门外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片漆黑,白色的亮堂堂的雪变成漆黑的静悄悄的雪。过了片刻,在呼呼风声中,顾翎听见身后的旧木门打开,又关上了。那扇门年久失修,被平原上旷日持久的风日日吹拂,被吹得皮肤脱落、骨骼松脆,在夜里发出“格格”的关节声响,仿佛他曾经艰难地打开自己想邀请谁,最终却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