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备忘16.坏掉的镜头
那一次顾翎一行和秦闻韶一起在保护站里被困了三天。秦闻韶来做动保法法案的调研,原本只打算待一天,结果被大雪困在保护站里。这期间秦闻韶白天都在资料室,他们俩除了跟同事们在一起时偶尔说一些插科打诨的玩笑,再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第四天上午,秦闻韶跟着市里来的一辆补给车先走了。
顾翎嘴巴那么硬,但他心里其实希望那几天可以发生点什么的——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重逢,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有命运的暗示的。
三十年前的重逢叫他回到杭州后借着酒醉打了那通电话,那么今夜的重逢呢?
这一趟车的路线再熟悉不过,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他们的目的地了,但偏偏又赶上了一个红绿灯。人生中好像时常会有这样的时刻,好像为了突出结局的可贵,在接近终点的时候偏要出点什么意外。
公交车在路口等候的时候,秦闻韶突然说:“你的镜头,我帮你拿去修了。”
顾翎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秦闻韶说:“文三路的相机店,你一直去冲片的那家。我前两天去东站的时候路过,顺便就送过去了。”
透过车辆前部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上方红灯的倒计时一闪一闪地跳动。临近终点,秦闻韶看着那个不断闪动的数字,脑海中也像有一盏红灯在不安地跳动,仿佛被红灯拦住的路口前方藏着一个他难以面对的真相,他需要一片紫叶李、一阵和暖的春风来抚慰。
但江畔没有紫叶李,江水是暗的,江风是冷的,连被他握在手心里的顾翎的手,也始终没有暖过来。
一切都如同冰冷的预示。
他在杂乱的记忆里回溯,抓到了那救命稻草般的一个头绪。
他想到了顾翎手里的那些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镜头,四层的黑色防潮柜,挨着他的书架放着。另外还有一个收纳箱,两个破损的镜头和其他的杂物一起放在里面,他听顾翎有一天纠结着是要送去修还是换新的。
秦闻韶说价格贵不了多少,你既然要用,就直接换新的吧。
但顾翎没有来得及换。
那两个坏掉的镜头似乎曾经在某刻成了他赖以为生的救命稻草。
顾翎还是没猜出来他说的是哪回事。因为野外摄影需要,他的确是买了几个长焦和定焦的镜头,有几个用得久了镜头老化,每到春秋连绵不绝的雨季进了水汽,就会变得不太好用,除此以外也有其他几个常用的镜头磕磕碰碰出问题。顾翎从家里去学校会经过那家相机店,所以一直都是在那里维护的。
“哪个镜头?”顾翎问,“你去东站干什么?”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秦闻韶也回忆着,可是他的记忆飘忽不定,似乎是不久前刚送去,又似乎已经拿过去很久了,“你放在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里。我那天记起来你说要修,就顺便拿过去了……”
书架旁边的那个箱子。
顾翎先是微微一怔,等回想起来后,浑身不由得一僵,背上霎时发出一点冷汗来。那个收纳箱里的镜头,是他离开前不久刚整理出来,放在那里原本是打算去折旧卖掉的。
顾翎手指发着僵,看着秦闻韶。但秦闻韶无所察觉,只是依旧皱着眉静静看着前方的跳动的红绿灯。
顾翎慢慢说:“那俩镜头啊,我都打算换新的了。你怎么突然记起来送去修?”
漆黑的夜色和鲜红的灯光,一起投映在秦闻韶瞳孔里。
一条被红灯阻断的道路,坏掉的镜头,文三路上月季盛开的隔离带,一排朝北开的逼仄店面,镜子和钟表,布帘、红光和暗室。
是一个春天,早春,还有些冷。他带着镜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被料峭春风吹得一激灵,又回转去换了一件呢子大衣。
“老板,这镜头能修好吗?”他将顾翎的镜头从黑色的绒布袋子里拿出来。
“唔……是顾老师的镜头啊。”老板笑起来,顾翎是常客,老板连他的镜头都认得,又摇头,“这个镜头他之前拿来给我看过,我跟他说过修不了啦。怎么他没跟您说啊?”
“怎么修不了了?”秦闻韶问。
老板一笑,戴上眼镜,翻过镜头给秦闻韶看:“您看啊,这镜头,壳儿裂了,光轴也歪了。而且时间不短了,赶上这两天下雨,腔里边不定就长了霉,这要修啊,跟换新的也差不多。他前次来我就跟他说啦,哎,直接买新的吧就。”
秦闻韶听了半懂,又说:“听你的意思,是能修的。”
“修是能修,可是这价钱,真还不如买新的。”
“那请你修吧。别管多少钱。”秦闻韶将镜头往出一推,目光依旧落在镜头破裂的伤痕上,自言自语说,“不能换新的。”
老板愣了愣,从眼镜上头打量他,问:“为啥不能换新的?”
秦闻韶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时间过得多快,那些矛盾、倔强又尖锐的青春年岁都还像在昨天,但一转眼连顾翎都四十多了,年轻时那股动物般不管不顾的疯劲和韧劲都化作了眼里那片平和温柔的光。秦闻韶在沉浮的记忆里抓住了那根稻草,也抓住了这片目光。
那个老板问他:为什么不能换新的?
顾翎也问他:为什么突然拿去修?
秦闻韶静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它们很重要。我要好好留着它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