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话』爱是责任(大结局)
“做女人的好处之一,即在于生活简单而角色单一,可是男人却不行……如果我这一生,只需要顾及你和文麒,那……就好了……”白九棠咬紧了牙关,抑制冲上眼眶的热浪。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苏三依在他怀里,为这诀别一般的场景怯弱不止。
“这件事我们无法共同面对。”白九棠加重了两臂的力道,似乎想要安慰发抖的妻。
“到底是什么事?”苏三依旧抖个不停。
“见了报你就知道了。”白九棠声如灰烬。
“……我不要……”苏三惊惶的打了个冷战,夹着哭腔决绝的说道:“你敢走到我前面,我立马跳黄浦江!”
白九棠猛地松开两臂,将她推离怀抱,厉声说道:“白苏氏,你怎么油盐不进!”
那厢抬起一双雾气迷蒙的眼睛,一字一钉的说道:“所以……你得想清楚!我说到做到,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你——”白九棠气结的轮圆了眼。
遭遇了一个如此强硬的太太,做丈夫的只好把原委道来,只道出发点并不是要向太太妥协,而是要换个方式告诉她——这件事触碰了我的底线,哪怕是死,我也得做。
惊闻青云师兄已不在人世,苏三惊愕了,震撼了,绝望了……继而……疯狂了。
她深深明白,人死不能复生,这局是解不开了;她也深深了解,白九棠绝不会让师兄白死,只要她一松口,过了今晚、明晚、后晚……这些屈指可数的日子之后,她的丈夫会在另一桩案子里殒命。
她甚至还来不及告诉他——我又怀孕了,而这一切居然就要结束了……难道这就是上天给她安排的人生?难道她只能在改嫁或守节之间做选择?她注定要失去这个男人了么?她注定要与幸福失之交臂么?
忽然间,苏三生出了一股拼命尖叫的欲望,亦生出了一股大到无边的恐慌,她感到房子内的一切陈设都模糊了,亦感到在民国的这些年只是一幅幻象,更感到自己爱上的不是一个实在的男人而是一个荒谬的影子,最叫人疯狂的是,这影子即要彻彻底底离她而去了。
白九棠给她的城池在垮塌,白九棠给她的安全感在挥发,她的脑海中不断涌现出一个可怕的称谓——未亡人,天知道她有多害怕。
渐渐的,苏三不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些她所熟悉的症状,以及一些完全陌生的症状,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携着毁灭性的打击将她凌迟。
“黄金荣身边有这么多保镖,你会死在他手里的!我不要你去送死,我不要!我不要!”苏三捧着脑袋自言自语,神情恍惚而语速湍急。
忽而瞪着那对凄迷的眼,漠漠然怔了一怔,在房中兜了一圈,拿着一件东西回到了丈夫面前,“我不是黄金荣的女儿吗?你可以用虐待我来报复他啊!我保证这样会让他痛苦万状,我保证这比杀了他来得更狠!你别去跟他硬斗硬,你只管虐待我好了!你快动手啊!”
好端端一个女人突然间就疯癫了,白九棠惊恐的盯着自己的妻,凄厉历的喊道:“苏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每一个自闭症患者都有这样的经历,失去安全感会让他们情绪脱缰,恐惧心理会侵蚀他们的理智,他们会狂躁、会哭嚎、会哀鸣、会尖叫,他们的心灵在祈求上帝的救赎,因为他们的行为已被魔鬼所左右。
在现代,苏三会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溺进浴缸享受窒息带来的安慰;在民国,在这顽症卷土重来之时,她拿起了一把剪刀,塞进丈夫的手里,请他虐待自己。
“你虐待我吧!快虐待我吧!”
“苏三!苏三!苏三!!”白九棠扔掉了手里剪刀,两手重重的捏着妻子的肩头,被她这癫狂的言行惊出了满身冷汗。
苏三挣开了他的手,两手抱头放声哭泣。那哭声纠结诡异,好似来自地狱的呻吟。
接着,白九棠彻底崩溃了,苏三小便失禁了……
……
造成自闭症的原因,在科学上有十五种假说,其中一种就是心理因素。这是自闭症中最轻微的,也是最容易康复的。苏三所患的自闭症就是属于这个类别。
最为严重的自闭症是神经性失调导致的障碍。其症状多表现为:口齿表达不清、行为异于常人、大小便无常失禁、生活不能自理。
苏三的自闭症是心理因素造成的,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神经性的症状,以民国的医学水平根本不能及。
1923年初春,白九棠放下了心里的仇恨,亦放下了上海的事务,将白文麒转托给其父季云卿,带着苏三远赴法国治病。
苏三的状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很正常,发病的时候彻夜哭嚎。历时三个月的法国行下来,她依旧能在振作时貌美如花,白九棠却无时无刻邋里邋遢。
考虑到苏三怀有身孕,医生采取了保守的治疗方式,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疗效来得极缓极慢,几乎没什么进展,所幸白九棠全天候陪同,在心理上给了妻子极大的支持,使她的病情得到了控制。
1923年6月,成绩寥寥的治疗告一段落,白九棠带着苏三回到上海,让她回到家里安心养胎。
苏三已整整三个月没见到儿子了,当白文麒出现在她面前时,眼泪不知不觉便来了,那一刻,她祈求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机会,还儿子一个健康的母亲。
在这段时间里面,黄金荣常常登门探望女儿,这对白九棠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精神鞭笞,想到师兄尚未大展宏图便为自己丧了命,他时刻都面临着失去理智,几近佐控不了复仇的心。
1923年12月1日,苏三再于圣玛丽医院产下一健康男婴。白九棠按照季家族谱给他取名为——季文麟。
说来也巧,季家族谱的字辈正好和白家族谱同为“文”字辈。这样一来两个孩子的名字总算有些靠谱了。
季文麟出生后,苏三尽量亲力亲为带孩子,虽疲惫但欣慰。她的病情大有起色,接连三周未曾出现任何异常。
不过,这一切必须建立在白九棠二十四小时陪同的基础上,他若超过三小时不见人,苏三即要张惶失措,继而浮现病状。
次年二月间,白九棠出高价从北京请来一中医世家的老医生,开始用针灸等方式二度攻克苏三的神经性疾病。治疗期间,苏三的反应不错,获得了“白昼与君分离不拉警报”的成效。
三月,白九棠开始跟那位老中医学习简单的针灸疗法,同时开始着手处理名下的财产,准备举家离开上海,另辟一方乐土安生。
三月中旬,季云卿发现了这件事情。
季云卿既舍不得儿子又舍不得孙子,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他们离开。况且背井离乡这等大事,总得有个合理的原由吧?
面对老父的疑问,白九棠慎重的考量了一番,将那桩藏在心底的秘密吐露了出来。
杜氏的得意门生平白白从世上消失了,这件事江湖上早有一些传闻,季云卿并未显得过分惊愕,只是大为宛然的默默叹息,想不到儿子打算离去的决定,非但不能阻拦还得支持才行,否则这个儿子迟早会出事。
通过了季云卿这一关,尚有另一关待通行。白九棠不久后登门拜见了本命师:杜月笙。
在面对杜月笙的时候,白九棠万万不敢将真相和盘托出,只说苏三的病症时好时坏,上海的医学不及国外发达,想带她到法国去继续治病,临了,给杜月笙叩了三个头,湿着眼眶歉然道:“师傅,是我不孝!”
杜月笙如此睿明,岂会揣着一本糊涂账过日子,他已痛失一个爱徒,怎敢再失一个爱徒?除了准许门生离沪,还能怎么做呢?
1924年5月。白九棠举家迁移法国。黄金荣被“治病”的理由牵制,未能做出强硬的挽留。
1926年,季云卿将上海的生意以及帮会事务统统交给次子打理,开始了悠闲的退休生活——半年待在法国南部,半年待在上海居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