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话』悲情!灰烬
马三兆不幸被白大当家的赶出了自家地势,马氏账房变成了白戚兄弟二人私聊的会客室。
有这么多年的兄弟感情作底,又有这么多年风平浪静的相处做保,师兄弟二人倒也不觉特别尴尬,只是一个显得格外呆滞,而另一个则显得格外低迷。
这呆滞的人自然是惊愕过头的白某人,这低迷的人自然是秘密被曝光的戚青云。
不过,即便是能够从容面对,也没有必要刻意绑在一起“秀淡定”。戚青云之所以没有拂袖走人,白九棠之所以没有逃之夭夭,皆是因为情势急迫,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得先交代生死大事。
在遭到了白九棠的多次驳斥后,戚青云再一次语速平淡的开了口,“我都说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我在做之前就想好了应该怎么办,你别插进来扰乱我的计划!”
“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白九棠不依不饶,死不松口。
“保密!”青云惜字如金,一脸仙气,尽显笃定。
“你知不知道黄金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白九棠倒也不激进,换了个方式切入主题,“他跟我保证说‘法租界二十年不会变天’!大抵是弹劾事件和我爹捐官成功的事给了他刺激,照这样看来他很有可能会东山再起,说不定真会再风光二十年不止!”
“你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戚青云终于从舒适的坐姿中挺起了脊梁,面带不惑的望向了师弟。
“还能有什么?”白九棠心下一急,朝端坐在对面的师兄倾着身子,加重语气,字字攒劲,“就是说黄门势强,绝不能硬碰硬,也不能坐以待毙!到了这个地步,你只能赶紧离开上海,待在这里只有等死!”
戚青云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口气淡得跟白水一样,“你早说不就好了,我本就打算要走,白白扯了这么久。”
“去哪儿?”白九棠对他那副天塌了有大佛顶着的模样置之不理,捡了核心问题深入下去。
“香港。”戚青云收起对视,靠进椅背悠闲的翘起了腿。
“谁照应你?”白九棠穷追不舍。
“杨啸天,杨爷。”戚青云心不在焉。
“啊?”
白九棠怔了一怔,寻思着这话的真实性,暂停了追问。
洪门在香港的势力颇大,的确是杨啸天伸手能及的地域,再则杨啸天在广州有不少产业,结合师兄说的广州行来看,似乎还算得上靠谱。
如此想来那神情终是松弛了,“什么时候走?我送你上船!”道理是通顺了,还得眼见为实才放心。
“就这两天,你别沾这件事,我自己能行。”戚青云扫落眼帘,无波无澜的拒绝。
“不行!我必须看着你上船!”白九棠本是出名的一根筋,这时候哪会有商量的余地,“去到那边以后记得和我保持联络,你在公司的股份我会定期折算出来汇给你!”
“九棠……”戚青云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提出反对意见。
“就这么定了!”
……
1923年2月10日,凌晨。白九棠亲自将戚青云送到码头,看着他上了船。
凌晨两点,私船在夜幕的掩护下徐徐起锚,温吞吞的离开了码头。师兄弟二人遥遥相望,万千感慨在心间流淌。
在这模糊不清的对望间,藏着多少载不动的兄弟情,又含着多少载不动的不惑情,不论如何,它们都是丰厚的、沉重的、化成灰也记得的,真感情。
白九棠站在岸边目送船只远去,一生的历程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从他正式拜入杜门、到自立门户浮沉于江湖,再到执掌小东门和会乐里、乃至后来的立足英租界、和建立自己的生意,几乎每一步都有戚师兄作为他的见证人。
不管这位师兄对他藏着什么难言的情意,他对师兄的情义却是山高水深未曾贬值。
戚氏这一走,在黄金荣得势之年,怕是不能再回上海了。白九棠这纯爷们鼻子一酸,盈起了满眶的雾气。他送走的不是一个有怪癖的怪物,而是一个足以交付生死的兄弟。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一瞬间,就在如墨一般深沉的水天之间,“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好似八国联军的炮击轰鸣在耳旁,江面上那艘私船突然爆炸了。
爆破产生的力量猛然扩散,令那燃烧物漫天飞舞,载着戚青云的私船在眼前飞回湮灭,所有的念想随着这毁灭性的爆炸碾成了粉末。
白九棠痴站在岸上,暴毙似的瞪着眼睛,这种情况,不必抢救,不必确认,不必再做反应,这种情况很明显,戚青云,没了。
十分钟之前还健在的人就此成灰,弹指间可待重叙的一段兄弟情变成了奠念。
世上不止黄金荣一人热衷于报复行动,黄门的女婿恰好也嗜好这一桩。可惜,在上海滩,一个小流氓要对付黄金荣,那就是鸡蛋碰石头,那就是去送死。
戚青云的死让白九棠丧失了理智,却还未能令他丧失责任心。半个小时后,他回了霞飞路。
……
苏三在凌晨三点被推醒,她看到的是一张蒙着死灰的脸,她承接的是一张张房产、地契、合同、契约,以及所有所有所有可以交接的财产。
最后,她居然得来了一句疯话。
“苏三,对不起,你可能要守寡了。如果你肯为我守节,我会感激你;如果你做不到,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外面世道这么乱,你若跟错了人恐怕连饭都没得吃,真要改嫁就嫁给我老头子吧,两房姨太太不算太多,再则他的身体一直不大好,顶多再娶两房也就到顶了,总之少不了你的吃穿用度,也不会亏待了文麒。这件事你必须答应我,不然我无法安心。”
是因为白九棠的表情太扭曲,还是因为他的嗓音太决绝?苏三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两手死死的抓着他的臂膀,上下颌直打架的愤愤说:“白九棠,你疯了么!我不答应!我死也不答应!”
白九棠重重闭了闭眼,抬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你必须答应,你没有任性的权利,你是白文麒的娘亲,你若任性他吃什么去?”
这架势绝非在开玩笑,这架势来得太陡峭,苏三惊慌失措的投入这温暖的怀中,抑制不住哭诉道:“这话该我对你说!你是白苏氏的男人,也是白文麒的爹,你背负的责任比我多,你凭什么有任性的权利!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为什么要说这混账话来吓唬我!”
白九棠长时间无法言语,或许他也想哭嚎,或许他也想发泄,可惜男人没有这项特权,他只能在有限的温存里面,充分感受妻子的柔软,充分吸取来自于她的芬芳,然后把这记忆封存在心底,将来带到地府去,也带进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