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话』[庆功宴]—[撰衣]
杜月笙派白九棠进驻英租界是一步好棋。就算季云卿是个行事无章的极端份子,至少白九棠不存在性命之忧,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他经历的磨难也许会比别人多,但雨过天晴后站的位置是最有利的。
考核期的最后两日,顺利落下了帷幕。薛浦龄动用上层关系,摆平了工部局。白九棠和卢文英这两个主事者,分摊此事的打点经费,每人一万个大洋。
付威廉在周末打烊前,被季云卿召回了爵门,白九棠汲取了此前咄咄逼人的教训,心平气和的接受了道歉,将此事一笔带过,不再纠缠了。
出乎意料的完满结局,让苏三惊喜交加,无暇心痛高昂的罚款,立即写了支票送到薛浦龄手里,且与白九棠商量了一番,在法租界的馨园大酒楼摆了几十桌酒席,酬谢江湖上的朋友。
这场宴席要请的人太多,从原定的二十二桌,加到二十八桌、三十五桌、四十桌,厅堂爆满之后,又开了十八间格局不同的雅间,楼上楼下堵得水泄不通。
待到黄金荣到场,见得如此盛况,干脆让老板清场,把酒楼全都包了下来。
关于邀请泰斗驾临,白九棠事先请示过老头子。做师傅的怔怔的看了徒弟好几眼,笑道:“这还消说么!?别忘了生旦净末丑,样样戏都得唱圆范!你忌讳就说明有感知,有感知的人都死得比糊涂虫早!”
被奉为青帮第一主宾,黄金荣的欣然之情扬于浅表,差人买了一万响“满堂红”,噼里啪啦的炸得大门前满地红纸屑,整条街都在震撼。
老戏子的功底深厚,是不是在唱戏,从表面上很难评判。至少面子功夫是做足了,给出的礼遇也相当高。
这出宴席,胜似英雄会,龙虎满堂聚。大亨们陪同黄金荣入席,各门的保镖围坐于四周,俨如人肉屏障,将其团团围住。
厅堂中挤满了加席,举步难移。笑语汇成了洪流、喧哗叠加成了声涛。酒楼的宾客们均是携枪带刃的江湖人士,武器抖出来能堆成一座小山,上缴给军队能装备两个营。
各个堂口需要人把守,受邀的人不能同时前往,铺到大门外的十几桌流水席,人头济济,短衫绸裤,礼帽盖顶,路人匆匆窥视,匆匆闪离。
即要开席前,每日下午例行治疗的苏三姗姗来迟,妆容是精心打理过的,服饰是特地挑选的,尖尖的刘海、繁复的发髻,湖色右襟的滚边氅衣……
此前订的二十二桌酒席,变成了这幅“食客三千”的画面,把小女人吓了一跳。殊不知自己带来的震撼力,比眼前的景致劲爆一百倍。
老何在前面为她开道,弯弯拐拐的挤开人群,走向了主宾席。
白九棠这时在二楼的雅间陪童泊龄和袍哥会的人。主宾席上坐着青帮的几位大亨,抽烟的抽烟、闲聊的闲聊,朗朗说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凡夫俗子难能洞察玄妙。
苏三端端庄庄的出现在桌旁时,轻快的笑言戛然而止,一条身影缓缓站起了身。她神色复杂的盯着起身之人,仿佛触摸到真相的轮廓一般,内心激荡不已。
黄金荣哪还顾得上端详他人的异样,面带喜色的抖了抖横肉,咧嘴笑道:“来来来!苏三!过来挨着你桂生姐坐!”
苏三收回心神,抿嘴一笑:“这是我的荣幸。恭敬不如从命!”说罢,她朝各位叔辈颔首施礼,来到位置上,与林桂生对视而笑,坐下了身来。
那条僵僵的人影,在诸多狐疑的注目礼下,尴尬的落了座。莞尔收回了对苏三的怔视,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白九棠从楼上咚咚咚的跑了下来,准备招呼开席,远远看到小女人已到场,欣然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在大步靠近时,迸发出了惊异的吼声。
“白苏氏,你刚度啊!!为什么穿我娘的衣裳!不是在戒烟吗?!”
那突如其来的喝斥,在嘈杂之中,如主旋律一般高亢,带着孝子的悲凉和愤怒,把近旁的人都惊动了。
伴着苏三起立的身影,此前那条人影再度唐突弹起,带着不确定的口吻,犹豫的自语道:“不是吧……你说的那件衣裳应该是对襟的……”
苏三循声转头,纠结着那张瘦削的脸庞,无法再移开视线,想不到混乱无章的疑虑,被一套服饰轻易揭开了面纱。
白九棠怔了一怔,疾步来到苏三面前,定睛打量她身上的氅衣,脸色如雷雨交加的夜晚,闪变着各种各样的色调,嚅嗫道:“妈的……他蒙得还真准,这不是我娘那件……”
“我怎么能干这种荒唐事,这是跑了十多家老字号成衣店买的。”苏三艰难的收回了侧目,扬起睫毛看了看白九棠。
某种难言的恼怒在白九棠心间氤氲,不善的埋怨,乍然而起:“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真的给摔坏了?为什么要买这样的衣服?为什么要穿到这里来?”
“我——”
苏三怯怯的皱起了眉头,来不及解释,杜月笙已经站起了身来,帮她解了围:“好了!!九棠,差不多可以开席了!”
白九棠抬首巡视,讪然回应:“噢……是!”
诡异的画面,稍事恢复了正常。众人都佯装无事的重拾了话题,相互攀谈起来。
开席之后,推杯碰盏的热烈气氛席卷而至,彻彻底底把那段小插曲掩盖了过去。
主宾席上唯有目空一切的黄金荣和骨子里不拘小节的力夫皇帝毫无异常,其余人都在笑颜下藏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林桂生不时的掠一眼苏三,揣测着服饰背后的故事,偶尔丢一记迷茫的眼波给杜月笙,似乎想从他那里获得答案。
杜月笙的心境很复杂,埋头夹菜,低头喝汤,全无了平日的玲珑劲儿。三十几岁的男人正当盛年,虽比青葱小子成熟稳重,但也难免争强好胜,离真正淡泊的境界甚远。
他原本是个留有余地的人,乐于结缘,不爱结怨,擅以助人构建人际网络,不以坑人来打造沙砾王国。然而这一件事,确然因私心太重,处理得不佳,争了不该争的东西,令他感到亏欠和愧疚。
在江湖上一生浪荡的白相人,总会有行事昏庸的时候,寻常争斗不在话下,有损阴德的错误却不可原谅。
那神似的相貌,无时不刻暗示杜月笙,耽误了徒弟认祖归宗。家族完整性何其重要,若不及时拨正,怎堪面对良心。
席桌之上师徒相邻而坐,白九棠给杜月笙夹菜盛汤,忙得不亦乐乎。徒弟越是殷勤孝顺,师傅就越是难熬。
杜月笙心有所想,神情凝重,侧过面颊低语示意:“九棠,给你季师叔盛汤……”
白九棠正端伸长了手臂,替他夹远处的清蒸螃蟹,闻言转过了头来,眼睛被叼在唇际的纸烟,熏得半睁半闭:“不是吧,师傅?白相人请客哪来这么多讲究?我这不是连祖爷都还没顾得上吗?”
“那就一人盛一碗!!白相人怎么啦?让你学规矩、讲风仪,就是为了将来能往高处走!”
杜氏难得在公众场合黑脸,虽然声量很低,也仍是令人侧目,白九棠忙不迭点头应承。斜对座的小女人观察得仔细,已站起身来,绕着桌子给主宾席的大人物们盛汤。
佳人起身代劳,白九棠笑脸回报。既已起身,便再次举杯,逐一敬酒。
待到苏三的湖色衣袖穿过季大亨的视线,奔向圆桌中央的汤盆。白九棠的酒也恰巧敬到了这里。
季云卿被后生媳妇挡住了视线,只得站起了身来。
“季师叔,您长我两辈,起身回敬是在折煞我!”白九棠面无表情的高举酒杯,仿佛早先那一幕不曾发生过,目光冷淡内容单一。
季云卿比他更沉得住气,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阴霾的扫了他一眼,淡淡瞥开视线说道:“可喜可贺,你还当我是你的师叔!”
白九棠无话可说,大不了然的一饮而尽,转向了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