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沉船新生
塑料箱砸在船舱底板，箱盖弹开，封装好的样本袋散落，几只海参苗从破损的封口滑出，在积水里扭动。
韩新宇毫无诚意地扯了扯嘴角，“哎呀，手滑。”
徐健盯着满地狼藉，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烧起两簇火。
“你从你的船调过来，还手滑？你故意的。”他声音发颤，是压抑的愤怒，“这些是要送检的样本！你知道破坏证据是什么性质？”
“证据？”韩新宇嗤笑，“几根破海参，算什么证据？风浪大，船不稳，怪谁？”
徐健弯腰去捡，韩新宇突然伸脚踩住一个样本袋。
“研究生，读你的书去，少管闲事。”他俯身，压低的声音带着狠劲，“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下场。”
他两个月前还是找工作的大学生，他甚至比徐健还要小一两岁，现在却也像有经验的专业人士，而像阴影里待久的黑社会。
“韩新宇！”郑恣喝止。
肖阳已一步上前，抓住韩新宇手腕。“松脚。”
韩新宇扭头瞪他，忽然咧嘴笑了，“肖阳，你姨父赵海生没告诉你？我在帮他做事。你动我？想想你那个小姨。”
肖阳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指节泛白，却未松手。
“我姨父不是好人。”肖阳声音嘶哑，“他让你做什么？在这些苗里下药？”
“下药？说得真难听。再说了，这些苗关他什么事？”韩新宇甩开肖阳，站直身体，环视众人，“是促生长剂！合法添加剂！不然按自然生长，这批苗要养两年才能上市，郑老板投的钱什么时候能回本？阿明叔，你说是不是？”
阿明叔一直缩在另一条船不说话，此刻被点名，肩膀一颤。他盯着远处，嘴唇哆嗦，“我……我只是听你说，那东西……安全……”
“安全得很！”韩新宇高声打断，“阿明叔你自己筏里不也用了？不然你那批散户货怎么能长得又快又肥？你以为你赚的差价哪来的？是科技！”
海风死寂。
阿明叔脸色灰败，颓然坐倒，双手捂住脸，不敢面对郑恣。这个在海浪里搏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佝偻得像片枯叶。
徐健拾起最后一份未污染的样本，紧紧攥在手里。
“激素残留检测，一份样本就够了。”他看向韩新宇，眼神锐利，“你刚才承认投放促生长剂。我会把这句话写进报告。”
韩新宇笑容僵住，随即变成破罐破摔的狞笑，“你去写啊！还报告？你当学校就是社会？看看警察管不管饲料添加剂？还是发网上？那倒霉的也不是我，我大不了不干了，离开莆田。但你们……”
他手指划过郑恣、阿明叔、肖阳，“你们的筏、你们的货、你们投进去的钱，怎么办？苗已经吃了两个月的料，现在停用，要么不长，要么死！郑老板，这么多筏一百多万吧，打水漂？”
每一句都像钉子，楔进郑恣耳膜。
她看着韩新宇因亢奋而扭曲的脸，看着阿明叔崩溃的沉默，看着徐健手中那袋孤零零的样本，再看向海面上那片属于她的，此刻却危机四伏的养殖筏。
赌徒就是疯子，疯子会拉所有人陪葬。
南日岛派出所的调解室，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
倪泓坐在郑恣身侧，平板电脑上是刚调出的《食品安全法》和《刑法》相关条款。韩新宇翘着二郎腿，对面是两名民警。
“警察同志，我就是用了点养殖添加剂，海参又没上市，没造成实际危害。”韩新宇摊手，“这顶天算违规，够不上犯罪吧？”
民警看向倪泓。
倪泓语调平稳，“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三条，生产、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足以造成严重食物中毒或其他严重食源性疾病的，即可入罪。投放未获批的激素类物质，属于‘掺入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若证据确凿，且涉案金额较大，可处三年以下徒刑。”
韩新宇笑意微收。
“但，”倪泓话锋一转，“取证难点在于：一、需证明你主观明知该物质有害仍投放；二、需证明海参体内残留量足以对人体造成危害；三、需确认该物质确属违禁名录。目前样本仅存一份，且你未留下书面指令或购买记录。”
韩新宇嘴角又扬起来。
这些郑恣早就知道，赌徒本身就不会有好下场，她也没有让赌徒改邪归正的精力，她只要这颗雷从团队里剔除。
她忽然开口，“我们不追究刑责。”
所有人看向她。
“公司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及职业道德，对公司生产经营造成重大风险’为由，解除与韩新宇的劳动合同，即刻生效。工资结算至今日，无补偿。”郑恣声音不大，却清晰，“至于添加剂问题，我们会请专业机构全面检测养殖筏，该销毁的销毁，该整改的整改。相关情况，我们会向市场监管部门报备。”
韩新宇挑眉，“就这？”
“还有。”郑恣直视他，“你拉合作方参与赌博的事，我暂时保留证据。但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在莆田接触我们的任何合作方和员工，或散布不实信息，赌球录音和今天你承认投放激素的录音，会一起送到公安局。”
韩新宇脸色变了变，最终嗤笑一声，抓过解聘书签了字。
“行，郑老板仁义。”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不过我提醒你，那些苗现在离了我配的饵料，我不在了，能不能活过一个月，看造化。”
他吹着口哨走了。
倪泓合上平板，低声对郑恣说，“其实赌球证据足够立案，至少能拘他几天。”
郑恣望向窗外。派出所在二楼，能看到码头边阿明叔佝偻的背影，阿明叔这辈子应该是头一回进派出所，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在身后，女人小心地扶着他，曹慧敏抱着书包跟在后面，女孩脸上满是惶惑。
“会牵扯阿明叔，阿明叔的女儿在读高中。”郑恣轻声说，“父亲涉赌被拘，她在学校怎么做人？”
倪泓沉默片刻，“明白了。”
法律是尺，量得出是非曲直。但人心有线，有些线，不能踩。
至少结果是好的，韩新宇这颗雷，排掉了。只是眼下，团队的技术岗空缺着，海参苗急需人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