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夜深了。
周平安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城市的夜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如同默片时代的胶片,在他紧闭的眼睑后一帧帧倒放闪现,顺序凌乱,却带着惊人的清晰度。
她刚从浴室出来,发梢滴着水,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清雅的沐浴露香气淡淡弥漫开来。她穿着柔软的灰色居家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肌肤。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无意识地向他走近,想询问些什么。
他擡起头,撞见那幅画面。目光在她带着水汽的眉眼和滴水的发梢上停留了比理智允许更长的一两秒。一种陌生的、近乎向往的柔和,极其缓慢地从他惯常冷静的眼底浮现。直到那几滴冰凉的水珠溅落在他手背。
画面跳转,更早一些。
他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偶尔从屏幕前擡头,会毫无预兆地撞上她的目光。她就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在镜头前能演绎万种风情的眼睛,此刻却敛去了所有表演痕迹,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要将他看透的专注。
每当这时,他总会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仿佛被那目光里的沉静烫到,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窥探的不安和一丝隐秘悸动的波澜。
再往前,是某个周末下午。
超市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侧。她微微俯身在一堆橙子前,仔细挑选着,侧脸线条专注而柔和,几缕发丝垂落,露出脖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画面很协调,便自然地停下脚步等待,并未深思。此刻回想,那份日常的、琐碎的宁静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烙在记忆里。
时间继续倒流,回到几天前的某个傍晚。
他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几天未见的她正坐在长沙发上,一盏落地灯在她身侧投下温暖的光晕。她蜷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一本书,睫毛低垂,神情宁静。
那一刻,屋子里那种熟悉的、带着她存在感的沉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仿佛某种缺失的拼图被悄然补上。
最终,定格在最遥远的那个印象里。
襄北影城,空旷恢弘的大殿尚未完工,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石灰的味道。她独自站在高高的夯土台基上,沐浴在调试用的强烈光束下,背影挺拔而孤绝,与周遭宏大的建造场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将一切喧嚣都压静了下去。
那时他便觉得,她体内蕴藏着一种远超表演范畴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美,冷静,强大,令人屏息。
所有这些画面——由近及远,从亲昵的退缩到最初的震撼——都指向同一种东西:一种基于极致外观、却又由外及内地折射出强大生命力的、真实生动的女性之美。
正是这种美,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用逻辑解析的吸引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层的……不知所措和隐隐的恐惧。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窗帘外透入的那道模糊的光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翻了个身,背对那道光,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强行清空脑海中的影像,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明天需要解决的一个技术参数难题上。
然而,那些碎片的触感、气息和画面,却像幽灵一样,依旧盘桓在意识的边缘,顽固地不肯彻底散去。
日子依旧以一种看似平稳的节奏向前滑动,如同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张力。
周平安依旧准时回家,两人依旧在固定的时间吃饭,在公共区域各做各的事,交谈简洁而必要。但柳亦繁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更厚了些。
他待在家里的时间似乎更少了,即便人在书房,那种沉浸式的专注也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屏障。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柳亦繁全身心的感官都如同精密雷达般对准着他,几乎无法察觉。但她捕捉到了。
他看她时的目光更快速地移开,两人之间偶尔的自然靠近时,他身体那种几不可察的紧绷感出现得更频繁,持续时间也更长。他仿佛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更努力地维持着那种“正常”,却因此显得更不自然。
终于,在一个周三的晚上,晚餐后不久,周平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回书房。他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目光落在对面的空位上,似乎在斟酌措辞。
柳亦繁正起身准备收拾碗碟,察觉到他的异常,动作缓了下来,看向他。
周平安擡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是一贯的平静,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决断,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后的松弛。
“柳老师,”他开口,语气平稳如常,像在陈述一个项目节点的调整,“接下来一段时间,安平那边有个关键技术节点到了攻坚阶段,需要全程跟进。实验中心的设备和数据更集中,效率更高。”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偏移,清晰地告知他的决定:“我可能需要住在实验中心那边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可能就不常回来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柳亦繁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消化这个纯粹工作层面的日程变更通知。
内心深处,却有一道冰冷的、锐利的闪电瞬间劈开迷雾——他认输了。
这不是简单的工作安排,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撤离。他无法再维持那种“正常”的共处,无法再应对她日益敏锐的、无声的逼近,无法再处理自己内心那愈发频繁的、失控的波澜。
他选择了最擅长、也最安全的方式——物理隔离,退回他绝对可控的、由数据和逻辑构筑的堡垒之中。
一股近乎战栗的胜利感,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从她心底最深处窜起。他到底还是怕了。
怕她,怕她所代表的那种无法用公式计算的、鲜活而复杂的情感力量,怕那种可能会颠覆他固有秩序的、危险的吸引力。
她赢了。在这场无声的、关于谁先溃退的心理较量中,她逼得他主动选择了逃离。
她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锐利光芒。再擡起眼时,她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和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合作方的理解与支持。
“好的,周总。工作要紧。”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您安心忙那边的事,不用惦记这边。”
她甚至顺势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且对他而言极具说服力的补充,完美地将他的撤离转化为对项目的利好:“说起来也正好。我这边前期‘体验’和观察积累的素材和状态,也差不多饱和了,正好需要一段时间静下心来消化、沉淀,把它们系统地转化到表演创作里。接下来襄北那边的拍摄任务会很重,正好需要我全身心投入。”
她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项目进程中一次恰到好处的分工调整:“您先集中精力攻克技术难关。等您忙完了这阵,如果项目需要,我再过来‘拜访’和补充状态也不迟。”
她用了他常用的词汇“拜访”,轻巧地将这段可能长达数月的分离,定义成了项目周期内一次普通的阶段性工作调整。
周平安看着她,似乎仔细审视了一下她的反应,确认她完全接受了这个安排,并且是从项目利益角度出发的认同。他眼底那丝细微的紧绷似乎松弛了下去,点了点头。
“嗯。”他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表示此事已达成共识,“这边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苏影或者黄晓庭都可以。”
“明白。谢谢周总。”柳亦繁微笑着点头,态度专业又得体。她端起碗碟,转身走向厨房,背对着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几近残酷的满意。
他果然……连一句简单的“你一个人住这边没问题吗”或者“保持联系”之类的客套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