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幻境

她刚想就着那个孔攉出更大的洞来时，骆泓轩将她抓了回去，她回头看见原本站立的地方，钻进来一根刺。那根刺只是一个开始，无数根刺从球的各个角落扎了进来，球体在变小，刺就离得越近。

骆泓轩将她紧紧护在怀里，隐月咔咔地不知砍断多少刺，又有多少刺又钻了进来。

“抱着我。”骆泓轩道。

许怀青明白他抱着她没办法两手施力，于是赶紧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埋在他身上。

他出手飞快，很快就有爆裂声传来。她抬头又见到天光，抱着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拧紧了。

两个人落了地，她抬眼望他，他也正凝望着她，眼中是她分不清的神色，就像浅澈的溪流也起了暗涌。

她垂下手撤出一步再看他，他的目光已经转到别处。

她也发现了，方才的景致消失了，大地只余裸露的暗沉的土壤。天上的日头也不见了，只剩低矮得仿佛唾手可及的天空。

翻滚的的黑云一点点的铺开，变得浓稠仿佛下刻也能将他们卷进去。风凉飕飕的，一点一点地渗到人的骨头里去。

许怀青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搅得骨头咔咔直响，她不是怕冷，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大受刺激。即使天阴人的直觉被变弱了，她依旧能觉得出这地底下有多少魑魅魍魉耸动着，即将破土而出。

她怕鬼，极其的怕，小时候她只能躺在死尸躺过的棺材里，用尸气假装是一个死人。棺材放置在家中的地窖中，一层黑又罩着另一层黑，她躺在棺椁里连动都不敢轻易动。偶尔家里人忘了把地窖的板子盖上，那些鬼祟就循着味道摸进来。那时候，她还不懂得术法，只能静静地听着外边的鬼祟桀桀乱叫。

乡间的鬼物比较不开窍，只一味地在地窖中扑腾乱撞。棺材被掀翻，盖子也滑到旁边去了，她吓得闭紧眼睛当做看不见，直到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她耳边响起，她吓得一手甩出去。

睁开眼一看，那是一颗头，被蛆虫搅得不成样的头，用他腐烂地得只剩黑珠子的眼望着她。它的身躯匍匐在别的地方，正扑腾地找自己的头。那颗头十分不甘，将那眼珠子滚在她身前，希望它的躯壳找点抓住她。

许怀青卷曲着瘦小的身子，哭得极大声，她希望有人来救她，可是谁都没有来。

那颗头找到了新的法子，滚动着去找自己的躯干，眼看着它要成功的时候，许怀青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跑过去将那颗头猛地一踢。

没有意料中的响声，五岁的许怀青这才知道，她能看见的鬼物根本是没有实体的，他们的魂魄被困在尸身中不得轮回直到变为厉鬼。她发疯地看着那颗头颅不仅没有踢远还犹如附骨之疽缠在她的脚下。

绝望中，她朝着地窖的出口爬去，她没能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的屋子里已经堆满了鬼祟，见目标出现，卷着她一同滚入了地窖中。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鬼，第一次知道鬼那么可怕。

她闭上眼，魂魄离开了躯体，她看见自己魂魄莹白得发光。

底下的鬼物发疯地抢夺她的身体。它们毫不留情地撕扯对方的魂体，直到断肢残头堆满小小的窖子。

天明的时候，它们都没能争出一个胜者，被地窖门上射入的阳光，灼烧个干净。

那些鬼物伴着哧哧声化作黑烟没有了，许怀青再也不想回到身体里，她害怕再经历这样的一次。

她的魂体飘出了家门，第一次看见真正看见外面的世界。阳光舔着她的躯体，她怔了一会退回了阴暗的小角落。她看到了外面世界的花不再只是被一个木板缝框住，她不再只是听到了鸟鸣声，也看见那飞驰的身影，就连那褐色的土地，她都想跑过去抱一抱。

她从心底生出不甘，不甘心放弃外面的世界就离开这个人世。她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只知道以后的夜晚，她对那些鬼物有多恐惧，对世界就有多渴望。

后来，她跟了老头有了术法傍身，可是对鬼的恐惧已经刻入了身体里，见到了只会瑟瑟发抖。

“小心！”

地上隆起许多的土堆，有腥臭味漫进空气中，骆泓轩担忧转头看向许怀青，却见她利落地撕下一段袖截，干脆地将双眼蒙上。

她笑着道：“骆泓轩，我很怕，但是我不会退缩的。”

骆泓轩看着翻飞的飘带，目光柔得像是三月的春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咆哮之声近了，许怀青平摊掌心，挽风便出现在她掌心。她散开灵识，准确无误地将剑没入一个个鬼物之中。

斗了许久，鬼物的咆哮声没有减弱的趋势，她的灵识输出太久已经有些不稳了，慢了一刻出手也就慢了，慢了身上的伤口就多了。

许怀青有些急了，以现在的速度根本不行。骆泓轩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她，一直护在她身侧，如此根本施展不开。

她思虑了片刻，须臾冲进鬼物密集之处，调动所有真气，反应迅速地将旁边的一片斩下。初时，颇有成效，只是力竭之后，身上已经带血的地方也多了起来。

她假装冷静，至少不能让骆泓轩看出她的异处，也不能让鬼物有可乘之机。她可以伤，但不能伤到根本，累及了他。

她手腕一番，将挽风收回，暗暗调息。

鬼物见她不动，趁机伏在她身边，准别跃起。许怀青腕紧了紧，心中默念不能受伤。她越念心中越没有底气，准备豁出去时，身边落下一个惊雷。

那人扶住她的腰，手一翻将她背在身上。

“骆泓轩，你疯了！”这个时候，他背着她要做什么？

“别动，剩下的由我来。”

许怀青还想说什么？又一波鬼物席卷上来。

她趴在骆泓轩的身上，倏地觉得那些可怕的东西瞬间离她很远。她的心慢慢落下来，从未有过的满。

地窖中，谁都没能来救她。现在她有了他，什么时候起她这么依赖他，甚至离不开他了。她怕鬼，怕痛，怕死，怕了就叫骆泓轩。即使他的目光总是淡淡的，淡得有些像是恍惚。

此生若是随他去了便去了吧！她害怕有一天叫骆泓轩的时候，却没有人可以回应她。

许久，腥气越来越重，涌动的鬼物越来越少。天似乎更低了，闷雷阵阵，紫色的闪电透过她的布落在不远处，不知何时就会一个霹雳炸响耳边，空中飘下了细细的雨丝，且越来越密集，转瞬暴雨已至。

天地之间弥漫的腥气就被这样被雨带走了，许怀青的蒙眼的带子湿了，身上的衣服也早就湿透了。

她伏在他身上，衣服黏着他的，身体也贴合得紧，衣服是湿的，彼此身体温度更容易传递。

她急着要跳下来，却听他说等等。

耳朵响起琴声，她想起此时的落脚之处定是残尸断头，泥泞不堪。

她被遮住了双眼，身体的触觉越发灵敏，骆泓轩的温度总是温温的，而她的体温明显在上升。她觉得得找点话题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要这么焦躁，也转移他的注意力好叫他不能发现自己的异样。

她问：“骆泓轩，你如果爱上一个人，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