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黑裳玄青笼机城
其实狄雪倾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解不出的算式困了她七日之久。那是她第一次想要放弃,便把工匠留下的奇局秘造术和算式置在书房不去理睬。可半月后,竟有人将整个算式的过程和结果都写在纸上,悄悄夹进她前日尚未读完的书页里。
狄雪倾试着用纸张上的方式继续研读,当真可以再进一步。如此反复五六次,她几乎在神秘人的指点下通读了整本奇局秘造术。
狄雪倾从不知梅雪庄中还有这样一位精通数理的人,但那时她尚且年幼又困于寒疾,始终无法亲自探查真相。再后来,狄雪倾也曾假意又遇难题等待神秘人现身。但那人似乎很清楚狄雪倾掌握的算艺足以精通奇局秘造术,再也没有将纸条夹进书中了。
狄雪倾仔细盘算,在梅雪庄能进到她书房中的除了负责清扫的两个婢子,便只有穆乘雪和彻骨、入髓、蚀魂、烙心。但入髓常年奔波在外,烙心则寸步不离围着她转,穆乘雪从不踏足她的书斋,蚀魂更是只呆在药庐。思来想去,狄雪倾去问了彻骨。彻骨倒也没有隐瞒,立刻承认是自己见她困于算艺,便在下山采买时代她向小镇上的私塾先生求的解。狄雪倾又问彻骨为何最后一次无解了?彻骨便说是那先生离开了小镇,新来的先生也解不开呢。
若干年后,狄雪倾从梅雪庄出来,便亲自到镇上私塾询问老先生之事。但众人都说老先生离去后便再无音讯。狄雪倾又仔细对比了算式纸张和老先生昔日的书写,字迹亦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此事亦因此告一段落,但狄雪倾心中一直残存几许疑虑。
“当时所学奇局秘造术后来无所用途,我便暂且未有多想。如今来探梁尘乐坊,恰恰正用上……”狄雪倾缓慢聚焦目光,注视着被火折微光映亮方寸的迟愿道,“大人还会觉得,这是一份奇缘么?”
迟愿思量须臾,道:“你怀疑那时有人故意引你通读奇局秘造,只为今日来解梁尘乐坊的局?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武林中的种种暗涌,便是个偌大的棋局了。”
“是罢。”狄雪倾黯然一笑,幽幽言道,“雪倾身在局中,为棋自知。”
迟愿无言沉默。
又行片刻,狄雪倾寻到一处风门机关。她回眸与迟愿道:“如若顺利,从这扇风门潜进去,就可以进入绕音阁地下的核心区域了。但核心机关远比外围通路复杂,雪倾推理的地图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假想,倘若有所谬误,很可能会失去方向不知落入何处,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雪倾不必忧心。”迟愿握住初白,目光净冷道,“地下机城也好,龙潭虎穴也罢,只要它筑在开京地界,就关不住我们。”
狄雪倾会意道:“看来大人回去安野伯府不只取了轻银链甲,还搬了鱼死网破的救兵。”
“是万不得已时直捣黄龙的奇兵。”迟愿扬眉,与狄雪倾相视一笑。
“那雪倾便放手一搏了。”说着,狄雪倾看似随意,实则依序扳动风门前的几处开关手柄。
机关声声转动,风门缓缓拉开。那个低矮的仅有半身高的小门里缓缓透出了半明半昧的火光。
迟愿屈膝半蹲,率先进入其中。本以为门内也是条安静的通道,哪知刚探头进来,便有一阵凛风直面袭来。迟愿顺势将身子压得更低,提刀挑刺。那人不料来人身手如此敏捷,急转手腕旋转拂尘,欲将红棕色的尘尾缠上刀镡来防护喉咙。迟愿即刻收肘以守代攻,棠刀犀利,瞬间便将整束尘尾割断半簇有余。
好在攻守转换间,两人都已看清对方面貌。
“迟提司?”九回颇为讶异,收回残破的拂尘。
棕红尘尾散落在地,迟愿歉意道:“抱歉,没想到是你。”
“不怪迟提司,方才吾也下了杀招。”九回窘态难藏,只能侧眸回避目光。但风门中又有一人俯身进来,蓦然与她正相对视。
“久违。”狄雪倾理理衣衫,饶有兴致的打量九回。
半年不见,此时的九回比冬日永州相逢时清瘦许多,精神也有十分萎靡。定睛细瞧,更可见她手臂、肩头、腰腿的服裳上都有凝固的血痕。
“狄阁主。”九回避无可避,索性问道,“你二人为何也落到了此处?”
“说来话长。”狄雪倾微笑,道:“九回真人这般模样,应该不是梁尘乐坊的座上宾罢。”
“惭愧,吾入此间许久,早成阶下之囚。”九回目光晦涩,又道,“此间深入地下,难见日月,不知今夕何夕?”
迟愿道:“七月初九。”
“漫无天日,一月有余,唉……”九回无奈叹息。
“困了这么久?”迟愿讶道,“莫非九回真人有备而来,带足了干粮清水?”
“非也。”九回摇头道,“吾没有那般远虑心思。”
迟愿随即问道:“且不知九回真人又为何来探梁尘乐坊?”
九回不藏心思,将自己所行所想如实告之。
原来上次在无相苑邂逅秋家姐弟,九回承诺会给秋岑秋逸一个交代,彻查银冷飞白屠袭旌远镖局那夜,为何会有棕红色的拂尘尾鬃残留在秋万里指间。于是她即刻赶赴既州详寻细究,哪知那银冷飞白行事缜密不留痕迹,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以至于从靖威二十一年正月到六月,整整花了近半年时间,她才终于坎坷摸到梁尘乐坊的门。
可惜九回来时并不知乐坊地下还有这样偌大一座机关城,随身也只带着一袋水和三张馍饼。丁点食物不出三日就吃完了,逃脱的路径却丝毫不见端倪。九回不敢再贸然乱走茫然寻找,只能缓缓行动减少消耗。可即使如此,又过三日后,她就乏力得又虚又饿寸步难行了。
九回自认此番注定殒命在此,便寻了一处角落安坐等待。然而不久后,近处忽有机关旋转作响。九回勉强前去查看,竟在响声附近寻到了馒头和清水。起初,九回谨慎,并未食用。可一连数日总有馒头清水在她附近出现,越来越虚弱的九回不禁心生动摇。
“吾本看淡生死,无意苟活。但着实不甘将所查秘事埋葬于此,故而失却理智,食用水粮,残喘至今。”九回难掩羞愧,凄然自艾道,“吾这般狼狈模样,与被豢养在尘埃泥水里的肮脏蛇鼠,又有何分别。”
狄雪倾敏锐问道:“你说豢养?”
九回愤恨道:“囚禁吾却不杀吾,吾之将死便来投食,岂非豢养玩弄于吾?”
“九回真人委屈了。”狄雪倾思量一下,又道,“换作旁人,我也懒得理她。但霁月阁与三不观同在云天正一,于情于理,雪倾都该助九回真人脱身。”
九回提起精神探问道:“狄阁主有办法离开此地?”
“应是可以全身而退,但不是现在。此刻还要烦劳九回真人暂与我和迟提司同行。”狄雪倾轻扬眉目,道,“顺便再说说这半年里,真人在既州都查到了什么。”
迟愿闻言,会心一笑。她就知道狄雪倾从不做亏本买卖,必定雁过拔毛。
九回本就对狄雪倾心存谢意,又有御野司提司在,便缓缓讲述起这半年艰辛调查的经历。
她提到六个月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用来寻找镖局惨案的目击者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六月初她终于觅到一个旌远镖局的弟子。从弟子处得知,当夜银冷飞白虽以秋万里为目标,却又对沿途所见之人痛下杀手。好像既不在意被人看见身手,又不愿留下任何一个活口。而且银冷飞白武功很高,心法路数又十分蹊跷。使一柄普通长剑,但凡出手定是一击必杀。
狄雪倾道:“既是追查银冷飞白,为何查到了梁尘乐坊来?”
九回道:“那幸存弟子说,银冷飞白右手持剑,向外指节有五个圆点。可惜天色太晚,看不清楚。吾以为此乃紧要线索,便牢记在心。某日吾于开京城中休憩补给,忽闻街边百姓簇拥高呼,口x中云曰菩萨降世,男像女身,折柳生花,济苦救贫。吾生好奇,近前去看。正见那人指上纹刺,乃是五朵金桂。吾疑此人,尾随打探,得知她乃梁尘乐坊访主,亦为女子身份,便佯装至乐坊听曲实则详探一二。怎知消息尚未探到,反被她识破身份,诱入此间,深囚暗牢。”
狄雪倾想了想,问道:“真人可确定旌远镖局幸存的目击者身份?确定不是有意引真人入瓮?”
“理应不是。”九回解释道,“那弟子乃是初入镖局的新晋,是夜已被吓破了胆。趁夜色龟缩暗处,不动不语,方才侥幸活下。后来此人藏匿家中,只字不敢与人提及旌远弟子身份。故而吾追查数月之久才寻到他,又不得不放弃些许道德坚持,威逼利诱,才问出这些话来。”
“原来如此。”狄雪倾悠然笑道,“若知九回真人为信守约定,既违本心又历磨难,穿林燕定然感激。”
九回顿了一下,正色道:“吾非为她,是为三不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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