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变成小狗(11)
林渡跨着大步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的脑袋上滑了过去。白惨惨的光拖着他的影子。他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林小娟。她正抱着秦早川,坐在石膏室外的长椅上,边哭边骂:“陈小梅,你想去死也别害人啊!”被称作陈小梅的妇女坐在走道对面的长椅上,像个孩子似的垂着头哭泣。
秦早川吓得瑟瑟发抖,趴在林小娟的肩头一动不敢动。
林渡冷淡地瞥了眼,一声不吭地快步从他们面前走过,单手推开石膏室的门。
秦晚舟就在里面,倚靠着台子坐着。他的右手手臂打上了厚重的石膏,医生让他等石膏材料硬化。他只能用左手别扭地摆弄手机。
听到推门声,秦晚舟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的刘海有部分粘黏成了一簇一簇的,像是出过很多汗又被空调吹干了。他看见林渡立刻就露出笑,弯起的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
“骨头裂了点。”秦晚舟对林渡说,“不过没有很严重。医生说如果不想住院今晚就能回家。”
外面林小娟还在骂,“你带我去死好了。反正我欠你们的!人家是无辜的你干嘛那么害他。”
林渡把门关上。声音一下就变小了,但依旧滔滔不绝。
秦晚舟向林渡招招手,叫他到跟前,说:“你帮我去劝劝林小娟吧。客观来说是我自己冲过去才被撞的,不算是陈小梅害的我。”
林渡对秦晚舟的请求不为所动。他微微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秦晚舟的脸:“疼不疼?”
秦晚舟歪头躲开林渡的手,“林小娟现在是不是快气疯了?”
“你脸色不好。”林渡依旧不接他的话题,“还是住院吧。”
“哈喽,你是不是故意装作没听到我说话?”
“秦晚舟。”林渡沉着嗓子,他努力将所有不满藏着掖着,还是不小心漏了出来,“你不怕吗?”
秦晚舟笑着:“怕啊,我吓死都快。”他垂下眼看自己的手臂,慢慢就不笑了,“但凡当时我脑子动一下都不会冲上去。我要是死了,小宝怎么办?可是……我当时就是冲出去了,什么也没想。”
“嗯。”林渡轻轻地哼了声。他用手摸着秦晚舟的脸和耳朵,试图平复窝在心里滚来滚去的愤怒。
“林渡。”秦晚舟用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抓住林渡的手腕,手机被碰掉到了地上也没看一眼,“当时车已经到跟前了。我抓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往前冲,一点犹豫也没有。陈小梅是真的不想活了。林渡你有没有想过,她在家里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这么决绝?”
林渡眉头快速地往里蹙了一下,最终还是缴械投降了。他转头走了出去,再推门回来时,外面的林小娟已经安静了。秦早川迈着小步子跟在林渡后面,看到秦晚舟就往他膝盖上一趴,黏糊糊地喊:“阿啾,疼?”
秦晚舟冲他露出惨白的微笑:“不疼。”
“小宝吃饭了吗?”林渡问。
“没呢。”秦晚舟叹气。
“晚饭怎么办?”林渡又问。
“我打电话给阿婆,求她给我留了一口。”秦晚舟说。他一点沮丧也没有,平静地处理着眼前糟心的琐事。林渡蹲下来,仰头看着秦晚舟,握他的手,“我今晚跟我妈约好了回家吃饭。”
“她出差回来了吗?那确实得回家吃个饭。”
林渡搓他的手指,又捏捏手心“如果你需要我留下来……”
“我没事。”秦晚舟反握了一下林渡的手,“陪妈妈吃个饭吧。她工作辛苦了,回去看看她。”
林渡嘴唇向内抿了一下,用鼻子呼气。他拿秦晚舟一点办法都没有。林渡转头对秦早川说:“小宝。帮我照顾哥哥。可以吗?”
秦早川眨了下眼睛,信誓旦旦地答应:“好。”
林渡轻轻摸了秦早川的后脑勺。他站起来俯首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在秦早川面前亲吻了秦晚舟。
林渡从医院出来,快步走过停车场,开车锁,钻进车厢,带上了门,在方向盘上捶了一拳。
感觉糟透了。
林渡并不喜欢变更计划。如果秦晚舟开口,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留下。可是秦晚舟没有。他永远是一副谁也不需要的模样,看起来坚强又克制。哪怕已经痛得毫无血色。
林渡还是回了家。他原本就打算今天跟母亲坦白所有的事。可秦晚舟的受伤让他心神不宁。晚餐也没吃下几口。叶姨说的话也好几次没有听见。想要坦白的话在他脑子里胡乱地打转,字不成字句不成句。
都枝蔓放下筷子,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渡下意识捏紧筷子,有些无措地望向母亲。
都枝蔓又问:“是不是小秦出什么事了?”
“他受伤了。”林渡回答。为了尽可能简短地将事情叙述清楚,他刨去了许多细节。
“他喜欢那姑娘吧。”叶姨说,“对方狮子大开口也太不通情达理了。小秦还得养个弟弟呢。”
由于林渡过于言简意赅的叙述,事情很快就被断章取义地误解成了另一番模样。
“对方要多少?”都枝蔓轻声说,“如果不过分,该给还是要给的。结婚对小秦来说是好事。日子还是得有人互相扶持着一起过。小宝的成长也需要女性照顾者。”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轻柔,却说了那么冷硬的道理。
林渡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开口,发出微弱的抗议:“不是……”
“小渡,他愿意接受我的帮忙吗?”都枝蔓问,“我愿意帮忙。”
“我不愿意。”林渡说。
都枝蔓皱起了眉。她闭上了嘴,垂下眼皮,表情瞬间就忧郁了。
叶姨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帮忙劝:“为什么啊?你看如果再碰到今天这种情况,有个病有个痛的。小秦如果有老婆,那以后就有人照顾他了啊。作为朋友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林渡下意识地去咬后槽牙,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些话听起来好有道理,好善解人意。正确得近乎残忍。林渡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想听。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都枝蔓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打断了叶姨絮絮叨叨的话。似乎这些话也同样让她感到了焦躁,但她仍保持着温和得体的模样。
“抱歉,是妈妈越界了。那是你的朋友。我不该提这些。”都枝蔓说,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妈妈理解你的。可是林渡你也要考虑考虑,对小秦和小宝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
说完这些,她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