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游戏
医务室的事情发生之后,每当时驰夕一出现在我的周围,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四个大字:自乱阵脚。
我深深地恐惧时驰夕知道那个在医务室床上啜泣、痛哭的人是我,恐惧她把这件事情无关痛痒地说给朋友听,然后话题再次像蒲公英一般被吹散,落在众人耳中。
我讨厌这种不安定的感觉。
于是几乎是自保一般,我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想要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想了什么。
很病态,对吧?
但我毫无办法。
每次在人群中对视,我都会觉得她的目光像一把利剑一般刺穿了我,将我钉死在医务室那张狭窄的小床上。
“时驰夕,你知道吧?”某天,祝如愿在大课间转过身来,把她的手机递到我的面前。
上面是时驰夕那张厌倦一切的脸,戴着一副大大的银色头戴式耳机,穿着宽大到超出正常尺码的校服,依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正在用一支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我一瞬间紧张到胃部发紧,还要装作不感兴趣地把祝如愿的手机推开,说上一句“不认识”。
赵泽从教室背后绕过来,手里还拿着值日用的扫把:“这照片真装啊。找人偷拍的自己吧?”
祝如愿懒得搭理她,继续朝我推了推手机,食指和中指不断放大那张照片,直至时驰夕的脸占据了整张屏幕。
“多帅啊,多好看啊,”我能感受到她在观察我的表情,这让我更加慌张,“你记忆挺好的,怎么会不认识?”
赵泽一把抢过手机,随意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有人发在校园墙上的?我跟你们讲,她完蛋了,咱学校好几个老师都偷偷加过校园墙。”
祝如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跳起来和赵泽抢起了手机,两个人挤作一团,把我桌子上的试卷弄落了一地。
我强压心中的烦躁,一点一点把试卷捡起来。
“哎!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时驰夕,长得有点像倪阳?”
我的心狠狠一滞,猛地抬起头来,顿时有些头晕目眩。
祝如愿已经抢到了手机,身边围过来几个女生凑在她身边看照片。
某个人起了话头,其余人自然就开始比对起我们的五官。扫视的目光在我脸上涌动,像虫子般让我发痒又作呕。
“鼻子,鼻子很像,都好挺诶,羡慕羡慕。”
“还有嘴巴!不过倪阳嘴巴要厚一点吧,我跟你说我就喜欢嘴巴厚的……”
“哪里像了!这人气质跟倪阳完全不一样好吧。”
“是有点像诶,不过倪阳戴着眼镜把眼睛都遮掉了一部分。”
“倪阳,把眼镜摘掉让我们看看嘛!”
她们一定是友善的,是亲切的。
她们是没有恶意的。
我努力挤出平日里最擅长的笑容,手却死死扣住桌子边缘,想要支撑住自己即将坍塌的礼貌。
看着她们开合的嘴巴,我感觉胃正一阵阵反酸。呕欲像潮汐一般击打着我的身体。
祝如愿应该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她大手一挥收起了手机,嚷着自己数学卷子丢了,让我去办公室帮她找一张新的。
我简直是落荒而逃。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走到了时驰夕那张照片里正倚靠着的那片围栏。
被她轻靠过的栏杆,上面是斑驳而破碎的青色,像她眼下隐隐的乌青,像她偶尔沙哑的声音。
我灵魂出窍一般摸上去,直到手指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令人……讨厌的时驰夕。
我一边畏惧她,一边暗暗憎恨她,讨厌她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因此她也不会受到伤害。
她只是背着吉他包从人群里走过,只是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弹唱了一首歌,只是站在这里靠着栏杆默默吸过一支烟。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听到、抚摸到。
我蹲下来,全然地感受着自己心脏陌生的颤抖。
过了许久,我缓过神来,又套上那张完美的倪阳的皮,走向数学组的办公室,去为祝如愿讨要一张其实并没有丢掉的卷子。
绕过嘈杂的走廊,我敲门进入办公室,抬眼的一瞬间就如被雷击般立定在原地。
时驰夕,又是时驰夕。
她穿着那身宽大的校服,外套的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白色的内胆像两只小狗的耳朵一般垂坠在身体两侧。
“真没有,真没有,我不抽烟呀。”她无奈地举起两只手臂,任由她的班主任,也就是高一组的数学林老师翻找着她的校服裤子口袋。
林老师直起身,推了推她有些滑落的老花镜:“时驰夕,你到底藏哪了?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叫你家长。”
时驰夕仍是那副淡淡的、一脸无辜至极的表情:“我真没藏呀林老师。那照片,完完全全是p的,您看这头发丝都闪绿光了,还有这烟……”
她抬起头,短暂地与我对视了一下。
“……这烟、这烟。哎呀,林老师,我外公是肺癌去世的,我看到打火机我都想哭,您就别提抽烟了。”
说到这里,她脸向旁边一偏,眼泪倔强地掉了下来。
林老师教龄二十多年,估计也很少遇到时驰夕这样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