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再会
“……我那时候不是有意的。”
“这是意外,”宣黎肯定地说,“菲利克斯他知道。”
“他明显生气了吧……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现在问问。”
“等等,不用了宣黎……”
“——哎呀,不是这样的,连晟。他就是又犯毛病了。”
一旁,行动队内的普通成员特蕾莎搬着箱子经过,闻言插话道。特蕾莎与我年龄相仿,有一头天生的秀丽红发,虽并非武装人员,但体力很好,为人热情,时常帮着搬运各种重物。她将箱子放在地上,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腰身,说:“菲利克斯是个小孩子脾气,这会儿正躲在哪里哭吧。明明都二十八了还不知道坦率点……要我说啊,他就是计较的东西太琐碎,人好不容易都活下来了,那就高兴点嘛!”
“我知道……”我愣了一下,“等等,他有二十八?”
“吓了一跳吗?他长得是不是很小?我第一次知道也很震惊。来,这个给你。”特蕾莎笑眯眯的,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和两个面包递给我,“不过他人其实挺好的,修理技术也硬,大家对他的脾气就没什么话说了。”
我谢过她,拧开瓶子一口气喝了半瓶,饥渴一天的胃里火辣辣的,喉咙也泛着腥甜,连之前快吃吐了的干面包都变作了珍馐美味。我撕开包装,边啃面包边听宣黎语气平静地道出当事人很可能不想让他人知道的情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发现爸爸不见的时候,菲利克斯很难过,和亚里斯吵架,还哭了。”
特蕾莎抿着嘴笑出了声:“哈哈,爸爸……”
“还有这种事啊……”
已经懒得反驳宣黎的称谓了,我假装没听见,心中也还停留在不久前的难以置信中,闻言不由得有些触动,“我刚刚太急了,没来得及和菲利克斯搭话。我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走了。”
二十分钟前,我在地下枢纽通道与红毛和宣黎意外汇合。打着手电的宣黎身后,队内的另一位成员、特蕾莎的孪生姐姐格蕾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姊妹俩酷肖的漂亮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半晌无人说话。
此情此景,在场所有人都因震惊而面面相觑,率先出声的是坐在地上的红毛,他撑着地一把站起来,一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一边从掏出对讲机大喊了一嗓子,“大哥!祁灵队长!我在地下通道节点附近找到连晟了,他还活着!”
我当即回过神,一个箭步飞扑上去抱住对讲机,“是我!这里还有其他伤员!情况危急,请找艾希莉亚医生!……”
一番鸡飞狗跳,祁灵和亚里斯匆匆赶来。黑发年轻人被交托给艾希莉亚处理,不久前她刚刚告知我他暂时脱离了危险,只不过需要观察,不知何时能够恢复意识。这消息让我重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精神一松,自己也累趴下了。
行动队此番临时安顿在地下,将舱体停在节点旁搭起了一个简易帐篷安顿伤员。他们是幸运的,从灾难发生点撤离后不久,在一处地下枢纽的补给站中找到了资源,这才得以让队内伤者都得到治疗。
那一头,艾希莉亚忙完黑发的年轻人,又焦头烂额地前去给其他伤者换药。他们这半天经历颇多,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挂彩的人也变多了。我虽身心俱疲,但伤势很轻,于是先在帐篷外找了块空地坐下等着,和宣黎谈天。
特蕾莎笑完,对我挥挥手,“姐姐那边找我有事,我先走啦,等回头一定要跟我讲讲你的经历。”顿了顿,又道:“连晟,虽然没几个人说出口,但大家看见你活着其实都松了口气。只是今天比较倒霉……等最难熬的时候过去就好了。”
我向她挥手告别,口中不停,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一个面包,勉强抚慰了空虚的肠胃。宣黎安静地坐在一旁,过了片刻低声问我,“爸爸,那个人是谁?”
“说了别这么叫我……唉。”我没精力再纠正他,咽下第二块面包,喝了口水含糊道,“说来话长,我在地下遇见的他,还不知道名字。他是主城来的人,救了我一命。”
我不打算告诉宣黎太多在地下的糟心遭遇,只是简短提及了一番,顺带向他痛斥了那台害人不浅的克拉肯探测仪。宣黎专注地听着,末了告诉我探测仪已经被拆了,老林要检查那玩意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故障是在我加入前不久出现的,当时他就检查过,但没发现什么问题。之前行动队的所有行动计划里都有它的一席之地,加上这探测仪极少出错,这才用到了现在。
“‘那个东西’后来怎么样了?”宣黎忽然抬起头问。
我怔了一瞬,很快意识到他问的是地下的那只克拉肯,于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少年澄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吐出的问题却与平静的眼神不同,却像是一团模糊的黑泥。
“嗯,它被杀死了,”他说,“我知道。是爸爸杀的吗?”
每次回想起这些恐怖的回忆,我的意识都会短路几秒。这次也不例外,等我回过神,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抓紧,于是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只出了百分之十的力。”我说,“说点别的吧。宣黎,切尔尼……跟我一起进去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就是名字很长,脸上有狼纹身的大哥哥。我没在这里看见他。”
宣黎点了点头,兀自思索了一会道:“切尔尼格维茨,那个人活着。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说……”
——“快逃”,和“有古怪”。
狼头侥幸逃出来后,不断抱着头重复这两句话。
他似乎受到了剧烈的精神冲击。当时许多人以为他是目睹了我的遇难现场而崩溃,现在想来更可能是瞧见了那个形态诡谲的克拉肯的行动。我的信号消失的同时,克拉肯造成的动静已经传到了外面,祁灵等人撤退及时,无人受伤。克拉肯在楼房里停留了一分钟左右,紧接着冲出楼房,行动队旋即应战,交火中一度击退了它。
交战负伤后,那只克拉肯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撤回了楼房内。它的伤可能便是在这里受的了。听到这里,我为那栋危楼的坚固而感到非常意外。按照宣黎所说的经历,它到现在依然屹立在此,简直是个奇迹。
在那之后,行动队短暂获得了喘气时间,迅速撤离到了安全区域。祁灵和凌辰的矛盾在交火后剧烈升级,差点打起来;同时由于探测仪的失灵,队内陷入了恐慌,状况一度相当混乱。当时,几乎所有人认定我已经凄惨地死在了克拉肯的爪下。除了宣黎,他居然打算一个人去找我,结果理所当然地被拦下了。
宣黎讲到这里,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烦恼。我顿时倒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宣黎,他们做的是对的,你根本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而且,你又怎么能知道我还活着?”
宣黎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茫然,反问道:“为什么不能知道?”
“我不是很理解你在说什么……总之,你以后绝对不能干这种事了。”我扶额叹了口气,“就算我真的不在了,你跟着祁灵他们至少能保护你的安全。绝不可以一个人找我。当然,我更希望以后不会遇到这种事。”
宣黎闭上了嘴,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偏过了头。
“你最好真的记住了……”顿了顿,我又思忖着问,“但是最后不止你留下来了。这是为什么?他们不可能只为了找我而置其他人于险境。”
“舱体启动后一直在漏燃料。”宣黎道,“‘继续强行行驶可能会导致后续修复困难’——菲利克斯和另外的人这么说。”
我顿时明白过来。“另外的人”指的应该是老林,如果他们俩都这么判定,想必那是个能够与继续留在此地相提并论的严重威胁。所以行动队才留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阴差阳错间与我汇合一事。
“晚上的时候戴牌子的人说,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就等天亮就沿地下通道回去那里,把附近的隐患解决。”宣黎停顿了一下,说:“顺便,或许也把你的遗体找回来。另外的人同意了。”
戴牌子的人,应该是说总是戴着一枚银色军牌的祁灵,这个年轻女孩非常有活力和担当,方才听我说过这里的“隐患”消失后依然不大放心,已经带人再去周围检查了。宣黎这里所说的另外的人……感觉应该是凌辰。
想到他,我对宣黎起的外号的一点好笑迅速消失了。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对他交代道:“宣黎,我先带你去休息吧,或者去找菲利克斯哥哥。麻烦转告他我之后会去跟他聊一聊。我有点事情……嗯,有些事情要处理。”
等待艾希莉亚医生接诊的队伍还有两三个人,我将宣黎安顿好后打起精神,动身去找凌辰。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通往地面的节点附近和亚里斯在一同交谈着什么,受伤的那只手臂上的绷带被染红了。看见我,凌辰略一愣怔:“你……”
亚里斯看上去也很意外,“连晟?怎么不去休息,伤口处理过了吗?”
“我还好,优先给严重的人处理了。”
我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凌辰身上,开门见山道:“我有话要说。凌队长,你已经知道我在地下碰见克拉肯了。那栋建筑不是什么食品加工厂,是吗?”
面对我的质问,凌辰的表情闪烁了一下,沉默着迟迟没有接话。他的反常让我确定了这个猜想,我等待了少顷,感到胸腔内的火气在慢慢上升,深吸口气继续道:“我今天的遭遇当然有探测仪故障的原因,但绝对不止因为它。至少,我认为我有权知道你坚持要在那种情况下进入一栋危楼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