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潘多拉
可敬的弥涅尔瓦老师一掷千金,包下今晚聚会的场地,还提供了许多名贵的酒水和食物。桌上的人分作两半,一半是能喝酒的人,像是伤势痊愈的我和柯特;另一半是不能喝的人,像是宣黎,以及被医生忠告“别喝也别抽了”的凌辰,他们只能喝果汁和汽水。
大家对弥涅尔瓦的贴心特调赞不绝口,一边聊各自的近况一边吃喝。几杯过去,气氛越发融洽,就连心情不佳的戚璇话都多了起来。虞尧平时滴酒不沾,也稍稍喝了一点,看着还面色如常。我自认酒量还可以,吃吃喝喝过了一阵,看大家醉的架势也不喝了,想着最后总得有人把他们送回去。
弥涅尔瓦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提供了这些酒水,却一口没碰,只是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边给其他人端杯倒酒,看上去我的队友们的酒后真言比这些昂贵的佳酿还要有趣。
他的珍藏很快就消耗了大半,片刻后,弥涅尔瓦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新的,轻轻“啊”了一声:“我搞错了,把这个也带来了。”
“那是什么?”
“一瓶年份很新的酒,口味没什么特别,我叫它‘潘多拉’。”弥涅尔瓦将一个包装黯淡的瓶子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露出了带着点怀念、又觉得很有趣的表情,“这瓶酒就连勒托——我们酒量最好的同类都会被放倒,我本来要把这瓶带给她的。它诞生于一个突发奇想的实验:‘如何麻痹克拉肯的神经’,最后的产物就是这个,特供给同类的酒。”
“这个外包装上写的是‘毒药’。”我说。
“哈哈,这是怕被一般人误食了,虽然不会死,但普通人类估计得晕上两三天吧,他们可不能喝。这并非毒物,也不是药物,如你所见,它现在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瓶酒。”弥涅尔瓦说,“你可以尝尝。但我衷心建议,如果你还想竖着走回去,最好别在这儿喝。”
“奇怪的实验。”我摇摇头,没太把这放在心上,“没事吧?反正也不是真的毒药。”
“就它可能引发的效果而言,说不定是毒药呢。”弥涅尔瓦笑吟吟的,把朴素的酒瓶放回箱子里,“送你好了,回去尝尝就知道了。不过要我说,酒这种东西,不论是什么用途最好都适可而止——哎呀,如果像那样,之后估计得横着出去了。”
他指的是塞班。塞班在莫顿的时候就提过他喜欢喝酒,但没想到他醉得也最快,正在喝不了酒的凌辰肩上用力拍打,口齿不清地嚷嚷道:“太可惜了!凌队长居然喝不了……嗝!”后者端着果汁的杯子被晃得东倒西歪,但也只是皱眉,容忍了难得的冒犯。
没过多久,聚会的气氛在酒水和美食的烘托下达到高潮,在场的人们也大都醉了。过了兴致最高的阶段,开始有人袒露起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心事。伴着塞班戛然而止的笑声(他把一杯酒倒在了凌辰身上,后者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拖到角落醒酒了),明显有了醉意的戚璇稀罕地骂了起来,骂的是她糟心的上司们:前几年她得罪了一些人,后来被调到莫顿工作,死里逃生回来发现,他们竟然还记着这些龌龊,在工作上继续打压她。今天来这里之前,她刚被推了几个麻烦的工作。
“……当然,我也想过彻底离开,但还是……不甘心,总觉得还有机会再做些什么……哈哈,我一直想在主城留下自己的成就,是不是听着有点好笑?”戚璇脸颊泛红,用完好的那只手摇摇晃晃地举杯,又嘭的一声拍在桌上,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最近我偶尔会觉得……嗝,把该死的上司绑起来打一顿,可能也是一种成就。”
这番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大家纷纷说起工作遇到的不顺,毕竟讨厌的上司总是遍地开花。曾经在莫顿做保安的艾登骂得最多,看上去怨念深重。柯特用力推了弥涅尔瓦一下,大笑着说:“像你这么大方的上司我可从没见过……你叫什么来着……总之,你是一个好人!”他竖起大拇指。
弥涅尔瓦弯着眼睛,看上去很满意这夸赞:“多谢,我也这么觉得。”
柯特又越过他,对虞尧嚷嚷:“我听连晟说了,你现在和他是上下级关系吧?真羡慕这小子啊,碰着的都是这么好的家伙!”虞尧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随即露出合乎场面的笑意——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并未对这夸赞感到高兴,但在这氛围中没谁接着说下去。
“我懂!”祁灵用力和戚璇碰杯,“总是收到一些强人所难的……稀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任务!”她极为难得激动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泛着一层亢奋的光,“我现在龙威一个类似实验场的地方工作,你们肯定猜不到……我现在的主业是照顾一条蛇!”
我呛了一下,马上听出来她说的是阿莱汀。
“蛇?实验小白蛇?”有人咯咯笑起来,“我只知道小白鼠。”
“唔,确实是白的……”
“听着有点恶心,蛇长得那么丑。”
“不,其实挺漂亮的。”祁灵摇摇头,“外表不是问题,只是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这样的生物,心理上。而且它太粘人了……这一点最让人困扰。”她端着酒杯,看上去完全醉了,“难以想象,我这次外出还得和它打报告。”
她说话时,我几次咳嗽,试图提醒她收声,祁灵没注意,但所幸还记得给这些话加点迷彩,不至于说出“我在照顾一只克拉肯”这种吓人的话。话刚说完,凌辰拖着塞班回来,莫名其妙地看了祁灵一眼:“我记得你现在管理部门工作?做什么实验?”
“……”险些说漏嘴的祁灵一下子坐直身体,看上去清醒了。对上凌辰,她马上就回到了在莫顿时的模式,飞快说了几句别的应付过去。凌辰也没追问,他被塞班烦得要死——塞班醒酒的效果不佳,他的脸上挂着水珠,大概是被拖去洗了把脸,但眼神依旧十分迷离,坐下来没两分钟又争着倒酒,揽着弥涅尔瓦大谈各种事情——因为其他人都敬而远之。后者途中接了个通讯,于是临时离场,塞班就一把抱住旁边的凌辰哭了起来,把还清醒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走了……都走了,她也走了……”这个在莫顿只流血不流泪的队友呜咽道,“我回来找她……可她竟然去了前线!而且,而且遇到了新的人……呜呜……”
柯特一口酒喷出来:“噗——咳咳,那是谁啊?”
借由塞班的哭嚎,我们得知他从莫顿生还后试图和前女友复合,但对方却调去了救援部门,并且已经在前线找到了新的对象。这不是挺好的吗?听完后大家说,塞班呜噜呜噜地哭着,把眼泪都蹭到凌辰的衣服上,大叫:“我不好!我还没走出来!我现在就要给她发消息!”说着去掏终端,结果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众人啼笑皆非,有些人看塞班的目光变成了同情,因为他明天应该会非常后悔今天的言行。柯特在凌辰爆发前把塞班从他身上撕下来,一边拍他一边咂舌:“你小子!真能藏啊!在莫顿的时候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这事?”
塞班很不满意,含含糊糊地道:“说……说什么说?我那时候自己都想不起来……谁能想……谁敢妄想起来除了活着以外的事?我现在活着回来了……想想有什么关系?”
“你这醉鬼!说得倒也没错。”柯特大笑道,“实话说吧,我这次回来也想过和前妻复合!但还好,没像你一样醉了大哭大闹把事情都抖出来,哈哈!”
……不,其实你已经说了。我噎了一下,说:“柯特,你原来有前妻啊?”
柯特打了个酒嗝,不以为然道:“是吗?我那时候可能也想不起来……我还有个很皮的儿子呢,才三岁大。”他抬起手,在安安静静的宣黎脑袋上薅了一把,笑嘻嘻地说,“我前妻不是莫顿本地人,两年前我们分开时她就搬走啦。我当时可不痛快了,但等到莫顿沦陷的时候,我才感到幸运,真好!他们都不在这里。”
“那你不是也没说吗!凭什么只说我!”塞班大着舌头,抗议道,“柯特!你……你不也对前妻念念不忘吗?我还以为你无欲无求呢,之前介绍的男男女女都没兴趣,跟……跟凌队长一样……嗝,单身主义者!”
“我不是。”凌辰冷冷地说,“但你难道觉得一个还没复建完的人适合搞这些?”
“你复建完了也很难想象。”祁灵咕哝了一句。
“——而且,”艾希莉亚缓缓地指出,“塞班,柯特的对象是前妻,他还有个看孩子的理由,但你的对象只是前女友啊。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如果我是她,肯定会觉得很麻烦,”她强调道,“非常麻烦。”
这句话似乎深深戳到了塞班的心,他无法反驳,又呜呜哭了起来,得到了柯特毫不留情的大笑作回应。关于感情方面的事情,这支队伍里精通此道的人少之又少,塞班表示他非常孤独,因为竟然没有人能理解他,这太不合理了。
“要是菲利克斯在就好了。”他说,“他至少能理解!”
“那恐怕是你们两个人抱头痛哭了。”柯特笑道,“再说了,你说的这么深情,那之前合租的那个室友是谁?不是你前女友吧?”
“老天,那就是个摊钱的人!而且她住隔壁!”塞班在大家复杂的目光中大叫道,“而且——而且如果只是合租就算发生了什么,那这两个人怎么说?”他一下子转向我,大着舌头说,“连晟,你都和虞尧同居这么久了,你说!”
猝不及防,我喝着的果汁一下子喷了出来。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嗤嗤笑起来,只有凌辰冷冷哼了一声。柯特笑得拍桌子,“行啊,那就问呗!”他看向我,“我也想问来着——你们两个之前就总是待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聚会上打听他人的感情状况,绝对是个坏习惯。但也是个人类无法抵抗的习惯。我呛了几声,还没想好说什么,宣黎忽然冒了一句:“爸爸……和妈妈。”他顿了一下,没头没尾地说,“会有新的后代吗?”
柯特和塞班喝的酒也喷了出来。柯特打了个哈哈,“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也不能替连晟说不会有……”他似乎误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搓宣黎的脑袋,“总之!无论之后怎么样……他都一定会对你好的,不然我们第一个找他麻烦……但他连晟其实不是你的父亲,你应该知道……呃,小家伙,你知道吗?”
知不知道并不重要。此话一出,宣黎玻璃珠似的眼珠顿时浮上一层亮晶晶的水色,眼泪要掉不掉地注视着他。柯特马上得到了周围人的谴责:“你怎么能这样!”“你把孩子弄哭了!”“是不是亲的重要吗?连晟都没意见,你别说话了!”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柯特十分尴尬,最后举手投降,向宣黎保证再也不说这话,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松了口气,这才在话题的间隙悄悄看了虞尧一眼。黑发青年一如既往,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身边人融洽地交谈,仿佛没有被刚才的讨论所打扰。在他察觉我的视线之前,我移过了眼神。
“……”
不知为什么,这个瞬间之后,我心里忽然有些闷堵。也许是因为那一天没能说完的话,也许是因为那之后我并没有再那么近地靠近过他,这场让大家都敞开心扉的聚会中也同样。也许只有我们两个没有说真话。
我总是在等待时机,但什么才算是时机?
欢悦的气氛中,聚会渐渐走到尾声,我默默地听着其他人的笑闹,最后想给自己再倒一杯酒,却发现面前的空瓶已经堆了一堆,都喝完了。我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箱子里剩下的、据说是实验品的那瓶酒上。我记得它叫做……“潘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