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mission
凌辰的声音穿过铁门生锈的裂缝,钻到我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可怕的凉意。我马上反应过来,这应当是一场不欢迎他人旁听的对话,而此刻僵在门外的我比起旁听者,更接近偷听者。正常来说,我应该马上推门而入,或是转身就走。
但是,他紧接着又开口了:
“执行官?不,那群管理人不会把那些稀有资源丢来废城……你到底是什么人?”凌辰低低嗤了一声,“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横跨了莫顿的整个崩溃过程,我不得不怀疑是那些人又在搞些大事情。还是说,龙威直属的精英部队才是你的老家?”
——这番话给我带来的冲击,不亚于遭到雷劈。我登时定在了门口,敲门前一刻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就听里面传来了第二道声音,虚弱平稳,这道声音毫无疑问属于虞尧:
“亚里斯生死未定。”他开口,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我对你们队伍遭遇感到遗憾。但这支队伍,不会走到末路。”
“一个假冒救援部门的人在我这没有信服力。”凌辰阴沉地说。他的声音几乎能够冻结空气,我仿佛看见了他拧在一起的粗黑眉毛,“我的队伍从来容不下扯谎的人,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个人新人都要核实身份?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证明你之前没有撒谎,还有,”他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尖锐:“把你说过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良久的沉默后,我听见虞尧沙哑的声音,“东西给不了你。”
“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确实不是救援部门的人。”
我怔住了,有那么几秒疑云和震惊翻滚过脑海,没有听见他之后说的话,再次唤醒我的是凌辰发出的一个短促的破音:“哈?!”他长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你!你到底有多少是句实话?”
——救援部门的标志的医疗和搜救,而虞尧的标志,我想更接近于一台精确的对克拉肯兵器。从前我就想过这件事,但在这样一座废城,纠结同伴的身份并无意义——更别提,这个同伴救了你许多次。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隐瞒了身份,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承认得这么轻易。
但凌辰显然并不这么认为,房间里传来他激烈的声音,紧接着,我听见虞尧反问:“那你呢?”
“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一定要争辩这个问题,”他蓦然说,“你又说了多少实话?”
“……”
“你也来自主城的某个部门,所以你能认出我。”他抛下第二道惊雷,“你和我一样,刻意对所有人隐瞒了身份,行动的时候你也在绕远路。凌队长,你根本不是莫顿的原武装成员,侦查队的……”他的声音模糊起来,剩下几个字微不可查。
几秒后,凌辰愕然的声音响起:“你……”
“存储芯片已经毁了,我之前就说过,信不信是你的事。至于其他的问题,我可以说,前提是你也回答我。——你知道的,我被困了一个月,情报网已经断得一干二净,所有人都失联了。”虞尧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我想知道,莫顿城彻底沦陷后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莫顿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门内时间似乎静止了。良久,凌辰冷硬道:“无可奉告。”
“理由?”
“这是我的任务。”凌辰说。
“……那么,原话还给你:‘到了这个份上’……”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虞尧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层愠意。不可置信,我居然亲耳听见虞尧动怒,他冷冷地说:“你或许有不容更改的任务,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最开始不是你执意带着队伍绕远道,也许他们……”
“够了!”
凌辰低吼一声,强硬地打断了他。一阵剧烈的喘气声后,室内又陷入了窒息的沉默,直到虞尧轻声说:“这个任务,比你现在队伍里十几条人命还重要?”
半晌后,我听见凌辰坚硬如钢铁的、毫无犹豫的声音:“它比谁的命都重要。”
——“笃”。
就在这时,破了个洞的天花板里涌来一阵风,我打了个寒噤,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霎时间,鞋底敲击在光滑坚硬的基地长廊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一声响,瞬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这致命的声音清晰万分,我马上就意识到他们都听见了——因为原本还有争执声的室内忽然间静得落针可闻。隔着一扇破破烂烂的门,我几乎感到两道刀子般的视线凿穿门砸在我的脸上。
“谁?”凌辰的声音。
“……”
除开面对克拉肯的时候,没有哪一次经历让我如此迫切地想逃跑,哪怕是连滚带爬地爬出去也好,因为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尴尬。
我的思绪高速运转起来。现在跑,或许来得及,可是……凌辰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我实在没有信心再刺激这位队长本就紧绷的神经了。于是,在那怒气冲冲的脚步声拍在门上之前先一步,我蓦地推门而入,硬着头皮踏进了凌辰几乎能杀人的视线中。
进门后,我又打了个寒噤,这次是被吓的。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总觉得这屋里的光线比往日更加黯淡,空气也更加寒冷。昏睡一日的虞尧坐在床边,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满面阴云的凌辰则站在床边,半身的染血绷带,神情昨日看上去还要阴沉,正死死盯着我。
看见是我走进来,两人有一阵都没说出话,尤其是后者,他仰起头连做了两个深呼吸,看上去快要爆炸了。然后他看向我,刀子似的目光无声地逼问,催促我尽快坦白从宽。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有意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凌辰问。
“好像挺早的……”
“什么时候。”
“……最开始吧。”
凌辰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从这个距离,我能清晰看见他眉角的血痂神经质地抖动,他一字一顿地说:“连晟,你有什么想说的?”
——诚然,正常来说,他的这句提问应该让我无言以对,因为人人都能听出来这根本不是个提问,只是一个转折,方便这位怒气正盛的队长接下来狂风暴雨的言语输出。就像学生时代,教导主任抓到你犯错,恶狠狠地问出:你还有什么辩解的?——没有人指望被抓的人在这个时候用言语给自己开脱,老老实实地认错才是对的。这个道理,我很明白。
但此时此刻,已经听了大半内容的我无法像以前那样保持沉默。我满腹疑问,一头雾水,如果没被抓个现行,可能不会如此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就这样,我心中巨大的疑惑在他的问题下找到了突破口。听到这句话,我顿时不再犹豫,直视凌辰的眼睛,“是的,我有话说。”
话音落下,一切都不可挽回了。我长长吸了口气,看了看凌辰,又望向虞尧,“我都听见了。你们说的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和我们离开莫顿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