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隔墙有耳
前一晚,我们耗尽了避难基地的全部能源,以海量炮弹和人力为代价,终于将两只克拉肯——还有约克的手下们从基地中驱逐。随之而来的,是一名同伴的背叛,一位队长的昏迷不醒,以及一半队员的负伤。这是自我加入这支队伍以来头一个称得上穷途末路的状况。以至于此时此刻迫于现状,行动队不得不放弃次日动身的计划于此地暂留。
面对已经没有任何防御功能、并且被怪物和敌人打成一片废墟的避难基地,没有人能为这来之不易的生还感到喜悦。
艾登素来是个悲观的人,但这一次,他或许没说错。
午后一刻,我在昨夜休息的房间收拾艾希莉亚之前给我的伤药,精神萎靡地想着行动队看不到头的未来。被该死的约克等人袭击后,队伍的平衡被打破了。如今能够参与作战的武装人员皆元气大伤,祁灵病倒,亚里斯失踪,至于凌辰……在红毛他们口中他似乎受了很大刺激。只剩下戚璇一人勉强顶着,而她之前同样参与了作战,想来也是心力交瘁。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约克他们的错。我把贴药的废纸狠狠砸在地上。造成一个糟糕局面的要素往往或许有很多,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把所有过错都推给他绝不过分——如果有谁协助他促成了这一切,那么那个人也同样。
都是疯子。
我紧接着想起他那座活见鬼的地下室。如果能让我选,我必然选择按照原计划马上离开,永远不回头。那座地下室给我一种极为不详的感觉,不是约克,甚至不是那被杀死的怪物,而是他们引来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更多克拉肯,也可能是其他废城中的人类敌人。但无论是什么,如今的我们,都经不起下一次打击了。
“……可是也走不掉啊。”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撕下肩膀上的贴药,望着上面淡淡的血痕低声自语,“祁灵变成这样,凌辰又是那样……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啊?”
“——要说,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平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怔了一下,转过身,看见宣黎抱着两份罐头和水站在身后。他棕色的头发微微蜷曲,散发着被六月太阳烤过的暖洋洋的味道。我轻轻吸了口气,转身面向他,唤道:“宣黎。”
这两个字被唇齿挤压,缓慢地送入空气中。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视野和耳边的声音经历波折和扭曲,眨眼后又恢复如常。那些近在咫尺的幻梦浮在记忆里浅浅的表层,只是水面的一道几不可查的涟漪,好像未曾存在过。
这个半大的孩子慢腾腾地走过来,一如既往地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用人偶似的栗色双眼静静地望着我。过了良久,我伸过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扯了一下嘴角,“这是你帮我拿的?谢谢,帮大忙了。”
宣黎轻轻点头,“嗯。”
沉默了几秒,我们不约而同地靠着墙坐下来,慢慢拆开罐头。千篇一律的味道,但比压缩饼干好上不少。宣黎默不作声,我吃了两口,感到食不下咽,于是开口道:“宣黎。”
“嗯?”
“昨晚……”
宣黎仰起脸,安静地注视着我。余光中,我瞥见玻璃珠似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这无形中给了我一种压力,我深深吐了一口气,放下罐头对他说:“抱歉,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
我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手掌停留在额前。宣黎缓缓地眨了一下眼。那对清透的眼瞳在阳光下微微地收缩,有一瞬似乎变成了纤细的竖线。周遭变得极为安静。过了半晌,我收回手,目光转回罐头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希望这件事能就此过去。无论谁问起,都当它没有发生过。”
“……”
“因为这样才好——我想这么说,但是,抱歉,这只是我的想法,也许称不上最好。”我说,“我希望得到你的同意,宣黎。”
“……”
“可以吗?”
宣黎低下头,用勺子不声不响地戳着罐头,片刻后,他慢慢转向我,吐出两个字:“爸爸?”
“……”
宣黎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同意保留这个称呼。”
宣黎眨了眨眼,迅速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这小家伙,竟然学会讨价还价了,以前可不是这样……我嘴角抽了抽,与此同时,胸口像是一块石头落下,轻了许多。我长长舒了口气。事实上,无论今日后它究竟尘埃落定与否,我都已经把它堆到了“以后再说”这一栏下面——因为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吃过午饭,我动身去给队伍帮忙打下手,很快就彻底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就像红毛之前说的一样,恶战之后,伤员数量增加,也有些人苦于克拉肯带来的可怖回忆,因为精神的损伤而痛不欲生。光是照顾伤员和清点物资就花去了许多时间,等收拾完一切,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这天分配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座基地残余的物资并没有很多。虽然眼下够用,未来就不可知了。红毛骂了罪魁祸首等人小一刻钟,末了随口说道:“对了,那家伙好像醒了。”
“谁?”
“还有谁?就是那个你恨不得把眼睛都挂上去的……”
“虞尧?”我怔了一下。
红毛哼了一声,“不然呢?我看见大哥去找他了。”
他这么一提,我因为过度忙碌而迟钝的脑子终于活络起来,想起艾希莉亚之前说过,这一战虞尧虽伤势不重,但因为旧伤难根除,不知要昏睡多久才能补回来。昨天交锋现场一别后再没见过他,这会儿忽然听见他醒来的消息,我顿时一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完事后起身在红毛肩上啪的一拍,“多谢你告诉我,我去看看他,回见——对了,帮我照看一下宣黎!”
红毛大叫起来:“早知道不说了!你这家伙又让我看小孩!”
——如果时间能够倒退,这一天去探望虞尧的时候,我一定马上敲门。
后悔是三分钟后的事情。我慢慢来到休息室的门前,停下脚步,盯着天顶上方克拉肯留下的凹痕看了一阵——因为那被掀开一半的天花板的金属板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长达三十秒的愚蠢的停顿之后,门内忽然响起了一个不属于虞尧的喑哑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浪费了难以想象的时间。现在一切都乱套了。不仅如此,亚里斯死了,我失去了最可靠的帮手……”
“……也是最后一个同伴。”
是凌辰。没看见他的脸孔,但能听出来他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几乎立即意识到了,他正在暴怒中。令人发憷的怒火拧成一团,阴沉地砸在门上,也砸在我的耳朵上,只听他说:“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说实话么?”
“——虞尧,你根本就不是救援部门的人,你到底属于哪里?执行部门还是精英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