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影微芒
绿影微芒
天光艰难地撬开夜瘴,将世界从深紫浸入铅灰。
澹台霜踩熄火堆,将水囊里沉淀冷却、却已无瘴毒的水,先给砾守灌了几口,自己才吞咽下去。
冷水割喉,带来一线清醒。
砾守仍在高烧与剧痛中沉浮,但断腿固定后,肿胀稍退,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他沉默着,任由她再次用藤蔓将他牢牢缚在背上。那份重量重新夯入肩胛,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并非独行”的实感,楔进她冰封的心底。
白日的废土,赤裸出荒凉的窒息。烈日炙烤,空气扭曲。
突然,一片色彩撞入视野!
前方,一条污浊泛银的河…河岸两侧,竟像是被这濒死巨蟒最后的生机染过,顽强迸出簇簇低伏的灰绿!而河岸两侧,断壁残垣间,竟顽强迸出簇簇低伏的灰绿!那绿,蒙尘,蔫蔫,带着嶙峋锯齿,是耐旱的硬骨头。
可这点绿意,在死亡君临的废土上,迸射出近乎亵渎的生命强光!
绿!
澹台霜脚步钉住。
背上,砾守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看…”她声音干涩,侧过头,让他有限的视野也能捕捉到那抹色彩,“…绿的。”
砾守肿胀的眼睑努力掀开一丝缝隙,浑浊的瞳孔映入了那灰败却珍贵的颜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此地虽非隐牛村…但…”
她低语,心中某种濒死的东西被引燃了——希冀。原来,非尽死域!隐牛村,或非虚妄!
这猜测骤然凝实,从飘渺符号坠为可触摸的目标。
她深吸口气,压灭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扫视。这片绿意昭示人烟,也蛰伏凶险。她调整了下背负的姿势,豹伏下身,滑向生机边缘。
村子庞杂,窝棚如疥疮,挤在原始废墟躯壳上。狭窄巷道泥泞恶臭,人声鼎沸,充斥着铁锈、粪溺、馊食的浊流。她的楔入收割无数目光——好奇、麻木、警惕、估量。她无视,目光锚定村中心那集市般的漩涡。
一个破木台前,黏着一小撮人。
台上,筋肉虬结的壮妇正抡圆沉铁棍。
歪斜木牌爬着炭字:“斗武台!胜者啖‘饱食’,灌劣酒一壶!”
澹台霜目光刮过木牌,钉死在那虚张声势的棍影上。
她需要巢xue、食物、水,砾守急需喘息。
眼前的斗武台,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她切到台边,声音利刃般劈开嘈杂:“我来。”
无数目光焊来。壮妇嗤笑:“背着你那棺材瓤子,想找捶?滚蛋!”
澹台霜缄默。她解下背负的布卷——小心将砾守安置在台边阴影,调整布隙让他能看见台上,方便她随时救援。她卸下那根笔直硬木棍。
“用它。”
她掂量木棍,棍尖指向壮妇,“赢,我要双份饱食,一壶酒归你,一间过夜的狗窝。”
壮妇怒嗥,沉铁棍开山砸落!势沉却笨拙。
澹台霜动了!寂静如雷霆!
铁棍将至刹那,她身形鬼魅一错,木棍毒蛇般精准啄击铁棍力弱七寸!
锵!金铁交鸣!壮妇手臂酸麻,门户洞开!
台下死寂凝固。
澹台不容回神,流云步绽,切近怀内!
木棍化残影——啄关节、凿软肋、挑腕骨!快得匪夷,疼钻骨髓!
“呃啊!”
壮妇空负蛮力,沾不到衣袂,被抽打得踉跄哀嚎,铁棍成累赘。
台下死寂爆裂,哄笑倒彩四起。
“好快的棍!”
“这娘们儿…手底下有阎罗!”
“黑熊踢铁板了!”
布卷中,砾守透过缝隙,贪婪吞噬那冷冽身影。她面色惨白汗渗,唯双眸烧着冰焰,专注锐利。木棍在她手中化意志毒刃,流淌致命韵律。这是他未见过的澹台霜——非驮兽,非猎手,是迸射夺人心魄锋芒的武者!他胸腔那颗被伤痛啃噬的心,竟随棍风搏动,每一次出击都扯动他血脉。
“服了!认栽!”壮妇终受不住,弃棍狼狈滚下台,扬长而去。
哄笑唿哨中,管事老妇鼠目刮剔她,终指向一破棚:“柴房,一夜。食,酒,稍后。安分点。”
澹台颔首,收棍微喘,脊背挺直。
步向角落,负起布卷,在万目穿刺下,沉步踏向那霉腐的柴房。
柴房低矮如兽xue,壅塞杂乱。略干空地铺枯草。
她小心将砾守“剥”出布卷,倚靠柴垛。自己靠墙跌坐,疲惫海啸般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