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噩耗
电话是陈羽打来的。
任平安只是看着来电显示,右眼皮便狂跳不止。
“喂。”他的声音冷极了。
“任哥,采风暂停一下你回来吧,郝姨病危了。”陈羽的声音鼻音很重,一听就是哭过的。
陈羽很少叫任平安任哥,但也很少有人知道,陈羽也曾经在春天孤儿院生活过,和任平安不同他不是孤儿,他是留守儿童。小的时候父母外出打工只留下他和奶奶两个人在农村生活,奶奶腿脚不利索做一顿饭费时费力,郝春杰知道后每天都会送三餐过去。
只是没几年,奶奶去世了,陈羽便被父母带去了外地学习生活。
任平安留学归国那一年,回孤儿院看望郝姨时,陈羽大学刚毕业,找工作期间在孤儿院做志愿者老师,这才来到任平安的工作室,做起了大管家。
所以自从任平安采风开始不在应城后,便让陈羽每天都到医院陪着郝姨,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可任平安最不想接到的,就是陈羽的电话。
任平安透过县城抢救室的窗看着病房里忙碌的医生,听着电话里陈羽一下一下的抽泣,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压得慌,重极了。喉咙不自觉的滚动,每动一下都觉得泛着苦涩。
手里的电话像是将他推到了人生岔路口,一面左心房一侧右心室,他只能选择一面走。他被定在原地,前进也不是,回头也不是,远隔千里的行程两端,挑了他无比在意的两个人挂了上去。
难以抉择间,眼前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带着口罩问:“谁是夏野家属?”
任平安先是对着电话那端的陈羽说,“别挂”,然后听着电话,走到医生面前,暗暗长舒一口气说:“家属不在,我是负责人。”
“刚刚就是你签的字吧?患者左手肱骨骨折,已经固定了。他的左胸肋骨断了两根,有一根位置不太好,扎到了肺部,造成了张力性气胸,我们给患者做了穿刺排气,暂时稳定住了。”医生的口音不像是藏区生活的人,他歇了一口气接着说:“患者的情况需要手术这家医院做不了,要转去林芝让医疗援助队做。你要是同意转过去,今天先一直用穿刺排气暂时维系着,明天早上可以跟我们医援队的车一起过去,我来联系到了就直接做手术。”
只是任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陈羽那端吵吵嚷嚷的,不知不觉间哭声连了一片。
任平安的世界,顷刻间寂静无声,片刻后,他才听见陈羽用崩溃的哭声又复述了一遍医生的“宣判”:“任哥,任哥,郝妈妈走了…她走了…”
“说话啊!转不转啊?”戴着口罩的医生见任平安半天不讲话,语气明显不客气了起来,正摇着头转身回抢救室时,被任平安抓住了袖口。
“帮我订明天最早到应城的机票,我现在赶去机场。”话是朝着电话那端的陈羽讲的,在听见陈羽答“好”后,任平安又对医生说:“抱歉,家里有事情,可以今天转吗?”
医生见任平安终于有了反应,才缓下脸色说:“今天是6号转不了,明天吧,患者情况还稳得住,先转去重症监护室做穿刺排气暂时维系着,另外两个没什么大问题,消消毒养几天就好了。”
任平安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怔了好久,直到郭时祺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任平安!你怎么了?夏野出事了?”郭时祺被任平安难看的脸色吓坏了,立刻转身想去问医生,刚迈出一步却被任平安抓了胳膊。
任平安双眼通红用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的声音问他:“双号怎么去机场?”
郭时祺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被气笑了,嘲讽他:“任平安,搞了艺术成了资本家就是不一样啊,自己团队的成员出事儿就要跑?啊?夏野还在里面躺着呢!”
任平安这才反应过来,对,还有夏野,他需要做手术。
只是片刻,他便做出了选择。
他扯了下嘴角,站直身体,却没有放开郭时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才说:“夏野是张力性气胸,要去林芝找医疗援助队做手术,这里做不了,今天晚上会在重症监护病房呆一晚上,明天才能过去。”
郭时祺“哦”了一声,反应片刻后,想明白了任平安要出墨脱的意思,便给任平安道歉:“抱歉,误会你了。”
“呵…”任平安自嘲一笑,不耐烦地扯开了自己束着的长发,像发泄一样捋了两下,说:“你没误会,我是要走,我得回应城,郝姨去世了。”
郭时祺并不知道郝姨是谁,他也不想管什么好姨坏姨,任平安作为项目负责人不在了,如果夏野出了什么反复,谁来做决定?刚要反对,就被任平安一句话噎了回来。
“郝姨是捡回我一条命的孤儿院院长,她去世了,我得回去。”任平安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反常,像是冷静下来了一样,唯独那噙着红的眼神出卖了他,“所以,时祺,你得告诉我,单号怎么出墨脱,怎么去机场。”
郭时祺叫来了钱队长,说明事情原委后,钱队长嚼了一支烟,吐掉之后对任平安说:“那条道没什么人走了,挺危险的,要走趁现在。”
于是任平安连行李都没拿就上了路,临走前有千言万语想要留给夏野,最后只托郭时祺转交了两句话。
“对不起,等等我。”
“养好伤,钱我出。”
任平安刚坐上钱队长的车,便接到了陈羽的电话:“订了明天九点四十五的川航,经停成都三个半小时,明天下午五点半到应城机场,我去接你,任总。”
电话那端的陈羽鼻音非常重,但似乎因为需要他代任平安主持大局,正强打着精神,称呼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你在医院等我,郝姨…走的时候有痛苦吗?”任平安的后半句话,字与字之间说得含糊不清
“没有,宋医生尊重了郝姨的意愿,没有做插管那些。不过……不过郝姨离世前,一直念叨着‘小宝,妈妈对不起你。’”
任平安抿着唇,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难过,“知道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条路确实难走,路很窄,车辆是紧贴着悬崖壁在开,而另一侧就是雅鲁藏布江汹涌澎湃的江水,一个不留神,尸体都有可能没处捞。
但好在是白天走,雨季已经过去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堵住的路段也已经疏通了,钱队长驾驶也经验丰富,除了路途过于颠簸和容易遇到巨石滚落外,小心一些走起来倒也没有什么风险。
任平安身心俱疲,但是一路上除了等钱队长解手外,几乎没有额外停下休息过,似乎只有让头痛欲裂与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同时存在,他才能暂时忘了自己抛弃了一个重要的人奔向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
可是无论他怎么选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结果。
任平安到达林芝机场时已经临近夜里九点,没有行李没有身份证,只好找航空公司办理登记牌,好在陈羽稳重可靠,头等舱的休息区可以让他稍加修整,缓解晕车。
他趴在贵宾区的休息区桌面上,脑海里郝姨对他的好同与夏野的朝夕相处,交替折磨着他,原本他还想让郝姨教教他,该怎么对待夏野,该如何给这段关系做定义的。
那么多的求而不得,他任平安总该得到一样吧?
可夏野的伤势和郝姨的离世,像极了天秤,无论他偏向哪一侧,都有另一侧在残忍地呼唤他。
心里因为夏野生出来的那一片伊伊青草,此刻已被无情的寒风冻裂撕碎了。
郝姨说得对,孤儿院里总有东西教不了他,得到学校去学,得到社会去学。可郝姨也是错的,有些东西不止孤儿院里不教,学校不教,连社会也不教。
比如他今天面临的抉择,怎么选都像是对的,却又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