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烛火
原本任平安几乎很少让夏野拍些什么,可中午休息休整过后,众人来到一处江边时,任平安便逮着夏野不放。
任平安过硬的专业实力,使得在灌木丛中无论蛾类的伪装多么逼真,都能够被他非常敏锐地捕捉到,无论是幼虫还是成虫,任平安带着夏野几乎没怎么走动过,这一片靠近江水旁的杂草丛里,飞蛾种类便已经多到让夏野目不暇接。
比如现在,任平安在一支植物茎秆处发现了一条与周围几乎要融为一体的绿色的胖虫子,“这是夹竹桃天蛾的幼虫,天蛾科的蛾类很多都会有通过视觉伪装来进行防御的假眼纹,你看。”说着,他用手指戳了一下那条肥胖的绿虫子尾部一下,紧接着,那条胖虫子便方向弓起身来,它的头部出现两个对称的黑色不规则圆环,中间被介于米色银色之间颜色填满——那是夹竹桃天蛾幼虫模拟出来的假眼。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地上,“这里有个小缺口青尺蛾,你看他的翅纹色彩非常丰富,这是在模拟一半枯黄的叶子。”
只到等夏野把镜头顺着任平安的手指把镜头推进,任平安惊走那只飞蛾,夏野才在几片落叶间发现它。
夏野惊叹:“伪装的真像啊,我都没看出来。”
“嗯,尺蛾科是我最喜欢的类群,它们的颜色非常丰富,鳞片交织而成的翅纹充满艺术性,容易融于环境不被发现。”
“任平安,你不道德啊,怎么能占着夏老师呢?我们几个等半天了,见你一直不放人我只能来找你要人了啊!”郭时祺发现夏野几乎快要消失一个下午后,有些愤愤不平,“一堆扑棱蛾子,晚上我们在前面那个村子搞灯诱,随便你玩啊!”
任平安紧抿了下唇,而后面不改色地开口:“刚好看见了,我们拍些纪录片的素材。”
“行啦!你纪录片又不着急拍,一个采风急什么嘛!人我带走了!”郭时祺说者无心,夏野却听出了些他意来。
夏野起初还像个二丈和尚,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就占着不放人了?途中回头看了一眼任平安渐渐远去的身影才后知后觉起来:平安老师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为什么吃醋?
这个想法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夏野的脑海里时,他才意识到从冰城过来墨脱的一路,自己一直都没有和平安老师好好聊过,夏野抿了抿唇,他想立刻马上和平安老师认真聊一聊,不过无论他如何迫不及待,眼下都不是一个好机会。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任平安答应下来的科研考察任务非常重,根本不像是帮忙,倒像是完全参与,白天拍摄,晚上几位专家就围着素材讨论,还要编写科普文章供博物频道发表使用,仔细想来,任平安反倒是白天在森林里转来转去时最轻松。
晚上留宿的村子旁有一座桥,他们在桥旁的空地处做灯诱,以便素材拍摄和收集标本,等灯诱灯一开机,只十几分钟白色的灯布上就落满了各种各样的昆虫。
“鳞翅目的昆虫多数具有夜行性和趋光性,灯诱是快速完成昆虫采集的方法。”
任平安现在有些兴奋,因为夏野的镜头一直跟着自己的指尖,“这是黑蕊尾舟蛾,你看它的尾巴上有一簇毛簇。”
“哦,这只不容易见到,灰点翅毒蛾,毒蛾科里大部分都是幼虫有毒,这个种是成虫有毒,容易引起皮炎、中毒,它和白点翅毒蛾很像,但这个种它的前翅和缘毛是浅棕灰色,翅脉是白色。”
“可惜,飞走了。”任平安拿了一个采集盒凑近准备采集时惊飞了它,颇有些可惜。
“这个有意思,你看它的腿和翅上有很多毛丛,这应该是织蛾科的一个种。”
除了飞蛾还有很多鞘翅目昆虫,以金龟占多,个体非常大,任平安看到夏野盯着一只金龟拍,小心地捉了一只,叫夏野停下拍摄放在了他的手上,讲话的语气少有的平和:“墨脱这边有一种金龟是保护动物,叫麦彩臂金龟,可惜这次没见到,不然也能让你过过瘾。”
夏野抬头向任平安道谢时,笑起来的一双眼泛着黑漆漆的光,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一样,那个笑容令任平安的胸腔既饱满又荒凉。
一直到上床休息,任平安都没有弄清楚自己那种矛盾的情绪因何而起,又该如何填平,想要拥有夏野的念头像是春天吹了春风的草,疯了一样地在长。
任平安觉得这像极了小时候执着地追在郝姨后面叫妈妈,可是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他知道答案就在夏野身上,于是一连七八天他的视线都盯着对方不放,可每当看着他扛着摄像机昂首恣意地行走在丛林间时,迷失在了想要寻找答案的想法里。
十一假期结束前,任平安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朝爆发,一下子就吞没了他。
那天拍摄中途,天空下起了雨,与以往湿润的小雨不同,领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等大家刚回到歇脚的农家乐时,大雨瓢泼,像是天漏了。
“明明是秋天,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雨?”夏野洗完澡出来,裹着浴袍站在窗口看时忍不住感慨。
这家农家乐的地理位置比较高,向远处眺望便能看到一片山谷,早上起床时,那处山谷都被笼罩在一片云雾飘渺间,像极了古代写意山水画,而此刻那里被大雨刻意浇灌,下得像是起了烟,隐藏进了另一种朦胧里。
他伴着雨声继续整理最近几天拍摄的素材,刚好整理到郭时祺拉着孟浩然和任平安逗旱蚂蟥的画面时,任平安从浴室里出来了。
他的长发已经被他吹干了大半,但发梢还在滴着水,刚坐在床上准备擦干摸发油时,夏野就捧着笔记本电脑兴冲冲地坐了过来,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平安老师,你快看,你们几个多幼稚啊!欺负虫子!”
电脑屏幕上,任平安他们三个站得笔直,一人伸着一根手指头表情非常严肃地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的逗他们面前的七八条蚂蝗,带着一种诡异的幽默。镜头先是一一扫过了三个人的脸,又把镜头给了停在矮树上的蚂蝗们,还有几只正积极努力地从低端向上爬。
一群蚂蝗为了一口吃的,跟着三个人的手指左左右右地摇,这画面像是长在了夏野的笑点上,乐得忘乎所以,全然忘了自己是穿着睡袍的,整个人笑得直接躺在了任平安的床上。
任平安手里捧着电脑,视线却一直落在夏野的双腿上,刹那间,这几天这人矫健敏捷的身影便开始来来回回地穿梭在他的大脑里,任平安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熠熠生辉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把电脑随手放在了夏野的床榻上,眼神在夏野身上从上到下的游走,再次回到夏野脸上时,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视线撞在一起后,夏野的笑冻在了脸上,空气里骤然“嘭”地一声被暧昧填满,他错开视线准备说点什么缓解尴尬时,任平安已覆身而上。
吻落下来时,夏野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吻里浓烈的情愫,与飞机上的克制绵长不同,这个吻放肆任性,像是压抑了许久一样,浓烈到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这是什么信号。
当夏野的手攀上任平安的背时,任平安才稍微觉得自己心里那种饱满又荒凉的矛盾被平复了一下,他停了吻撑起身,眼神里是毫无掩饰的直白,那是他对夏野的渴望。
“夏野。”任平安什么都不想说,可他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挤满了,他只能叫一叫他来舒缓这种疼痛,仿佛这两个字像是引诱飞蛾前赴后继的烛火一样。
夏野亮晶晶的眼眸带着火焰,他的心脏第一次因为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而狂跳不止,“夏野”这两个字从平安老师的嘴里出来,像是穿了无数层衣服,自己的名字是低沉又克制的,是浓烈又胆怯的。
平安老师是在害怕吗?
在怕什么呢?
自己的名字,怎么变得这么隆重了?
夏野的思绪被任平安窝在他肩颈间的动作打断了,一呼一吸间,他听得到任平安所有的情绪。
任平安埋在夏野颈窝时,那个疑问又出来了,接了吻,然后呢?他的大脑乱糟糟的,他的喉咙里有无数字句想要跳出来,可他能说出口的只有几个字:“夏野,你等等我……”
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害怕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写满渴求,这样的平安老师他从没见过。这一瞬间夏野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给他勇气。
他的双手揽他的腰,两个人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时,夏野说:“平安老师,做吧。”
任平安僵了好久,吻再次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唇齿间,有人在回应他。任平安的牙从夏野的腿上撤下来的时候,听见那人忍着痛说:“我包里有套。”
夏野的嗓音像是染着夕阳的溪流,蜿蜒滋润着任平安心里那不知名的某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