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中秋
夏野眼里,平安老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从任平安的外表,根本猜不出他的过往,他像是从家境殷实的环境中走出来的。
西装革履,寡言少语,睿智谦逊,个性鲜明。
可夏野想到平安老师云淡风轻的背后,可能是与眼前操场同样贫瘠光景的过往,乌云便压向了他的眉眼。
他没有再问,任平安也没有再说其他的。
任平安并不知晓夏野对自己的脑补,毕竟他提及过往时并没有觉得自己十分艰难。
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
被父母遗弃的他不仅没有冻死在雪夜里,还被一位善良的女士捡了回去,护他长大。
任平安记得小的时候无数次叫过郝姨妈妈,却总是会被她温柔的阻止:“小平安,郝姨知道在你和其他大朋友小朋友的眼里,郝姨像是妈妈一样,不过郝姨不是你们的妈妈哦,不是郝姨不想当,是郝姨不配当,所以要叫郝姨,不能叫妈妈哦。”
年幼时任平安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在小孩子的眼里,不想当和不配当有什么区别吗?
她是不是要选一个最好的最乖的小朋友,只让他叫她妈妈?
种子种下,开始萌发,于是任平安成了孤儿院里最懂事的孩子。
他学习努力刻苦,成绩最好,从不惹老师阿姨们生气,从不调皮捣蛋,会帮着打扫卫生,照顾其他小朋友,甚至能帮助孤儿院里不会走路的小朋友上厕所。
可即便他一路优秀,仍就没能换来一个“叫妈妈”的奖励。
后来长大成人才隐约明白,郝姨常挂在嘴边的“不配”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孕育过生命,加上没能给到每个孩子全部的爱的愧疚吧。
“我打个电话。”
今天是中秋节,要给长辈打电话的。
夏野朝他点点头,准备走远些回避一下,却发现平安老师并没有闪躲回避的倾向,便顺从自己的好奇心,顶着自我道德绑架的压力正大光明留下来偷听。
“喂,宋医生,我是任平安,郝姨最近怎么样?”
任平安低着头,把另一只手插进了卫裤口袋里,从平安老师讲电话的语气,夏野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只是不知道电话那边的“宋医生”说了些什么,任平安皱了一下眉头。
“我和她讲电话会影响她吗?”
这回夏野听出来了,平安老师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谢谢。”
任平安挂了电话,瞧了同自己错开视线的夏野一眼,这人真的不擅长伪装,“做贼心虚”几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郝姨,我是平安,您最近怎么样?”任平安把自己的语气拎了起来,为电话那端的人,营造出了一种轻松的氛围。
“嗯,项目进展很顺利,过段时间就能回去了。”
任平安只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讲话,一边默默听着电话那端郝姨讲话,一边点着头“嗯”、“嗯嗯”的答应着什么。
因为担心郝姨放化疗身体负担太大,太过劳累,任平安找准机会道了别:“郝姨,您休息吧,我回去时再过去看您,中秋快乐。”
接着又给恩施杨老打了电话,只是从只言片语间,夏野听出了双方的不愉快。
明明同夏野没关系,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
只是,平安老师为什么不想走学术研究呢?于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和缓解尴尬,他挑起话题:“平安老师,做学术研究压力会很大吗?”
任平安有稍许烦躁,闷闷地答了句“还行”,便不再说话了。
夏野还想说问些什么时,王把头打了电话过来。
“王大爷,中秋快乐。”
“快乐,你俩去哪儿了?我给你们送菜来了。”
“啊?”夏野看向任平安,避开话筒,轻声对他说:“王大爷过来送饭菜来了,我们回吧。”
任平安看了一下腕表,快到六点了,“回吧。”
“王大爷,我们在旁边小学,一会儿就回了。”夏野和王把头又客气了一番才挂掉电话。
两人回住处的时候,远处天边的云已经泛起一层浅金色,起初感觉天色尚早,但只是从小学里面走到马路上的短短时间里,火烧云便完全着了起来。
金黄绚灿的云正被蔓延无度的霞红快速侵蚀,霞光打在走在前面的任平安身上,使他的黑色风衣和束着的长发都泛着一层柔和的霞光。
透着一种让夏野控制不住的向往。
夏野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心脏没有再受平安老师的蛊惑乱跳得厉害,但胸腔依然情绪填得满满的,饱满得发胀。
他的情绪正要溢出来,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时,碰巧撞见王把头从小院里走出来,“哎呀,你俩可算是回来了。”
“平安呐,酒给你装了一壶,正好你俩一会儿就着喝,最好哇,整盆热水,把酒温里头,那样式儿的更地道。”
任平安和夏野一起向他道了谢,王把头着急回家,交代完就直接走了,没再停留。
两个人回屋子时,发现王把头已经替他们把小炕桌放好了,桌上摆着排骨炖豆角和整条的焖鱼,都还冒着热气,应该是一出锅就送来了,米饭碗筷小酒盅,一样不缺,还有用来下酒的拍黄瓜和花生米。
白瓷酒壶看着不小,任平安拎了拎酒壶,又放回盛着热水的铝盆里继续温着:“约莫有一斤了,倒是够喝了。”
任平安轻抿着唇,像是笑了一下,遗留在他身上的霞光连带着把他的语气都烫起了几丝温度,他把两个小酒盅斟满了酒,抬头扫了夏野一眼,“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