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温水里的青蛙

等杜岳穿戴一新回到餐桌边时，桌上已经满是珍馐美味。杜岳落座后发现胡王氏身边的位子空着，知道那是留给一家之主胡显祖的，便问母亲，父亲去哪里了。

“还知道问你父亲。他今日当值，一定和同僚吃酒去了，不必管他。”

胡王氏扫了一眼满目春色的檀儿，再看自己神清气爽的儿子，故作不满道：“倒是你，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吗？”

“一个多月，太疲乏了，多洗洗。”杜岳嬉皮笑脸道。

胡王氏自然听出儿子话里有话，不禁有些心疼儿子，连忙宣布开席。

儿子在外两个多月，一回来又折腾，该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大户人家吃饭，讲究食不语。

然而，这规矩也得看场合。

如今世道不靖，杜岳当差回来，有太多事情要问，让胡王氏一味只吃饭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的。

胡王氏问起一路的情形，杜岳将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通。

他说到襄阳城被蒙古人攻打，自己上了城头参战，战场上炮声如雷，箭如飞蝗，石如冰雹，尸山血海，吓得一桌男女目瞪口呆。

胡王氏等几个女性，更是直拍胸口，脸色惨白，吓得不轻。

看到满桌人的这般反应，杜岳忽然想起自己在和檀儿鱼水之欢后，有些亢奋，忘记不是和一帮愤青在喝酒，立刻闭嘴，心想着怎么样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

可是，他的话题却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

“大阿兄，听说那些蒙古鞑子长得青面獠牙，喜吃人心，可是真的？”

问话的是胡凝子，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老大。

胡凝子是个美人胚子，是曾氏所生，继承了母亲的容貌。

在杜岳的记忆中，这个妹子性子娇憨。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岳和她并没有说过什么话。

曾氏就坐在胡王氏下手，见女儿问杜岳，一双美眸也好奇地看向杜岳。

见胡凝子认为蒙古人是鬼不是人，而周围人的神情也是如此。

杜岳神情凝重。

他意识到这种认识观一旦形式，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世人皆畏惧鬼神，视蒙古人为鬼，首先在士气上就矮了对方一头，丢了胆魄，如何与之抗争！

“蒙古鞑子也是人，不是鬼。”杜岳放下筷子，沉声道。

“蒙古鞑子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妻儿老小。在襄阳城，我就用车弩射杀了不少蒙古将领和士兵，”

见周围，尤其是两个弟弟都投来惊羡的目光，杜岳话锋一转。

“他们虽然不是鬼。但是鞑子比鬼还恶毒还凶残。但凡他们马蹄踏过的地方，如不尸骨成山，血流成河。他们攻打城池，但凡遇到一丝反抗，他们在攻下城池后就屠城，不到鸡犬不留，绝不封刀。”

“屠城？”桌上众人惊叫起来。

秦灭六国时，白起坑杀赵军，被汉人史官钉在残暴的耻辱柱上，骂了千年。

谁知蒙古鞑子居然敢屠城。

“他们不怕留下骂名？”胡骐是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不错的男丁，看事情的角度，就是这个时代儒学教化的结果。

“不要用我们汉人的仁义道德去看待他们。蒙古鞑子现在文字都还没有定型，普及率几乎为零，他们没有仁义道德，更没有史官记录他们的恶毒行为。”

胡骐闻言，眼中露出鄙薄之色。桌边其他人也是一股好奇宝宝的稀罕样子。杜岳暗自忧心。

四川已经被占了一半，襄樊马上就要进入最艰难的时刻，生活在临安的人却对蒙古人丝毫不了解。

恶魔化蒙古人，一方面是对蒙古人畏之如鬼，另一方面也显示出汉人对蒙古人，依然存在以正朔看待夷狄的鄙视心态。

同时，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们自认为和蒙古鞑子距离很远，宋蒙战争似乎不会波及自身，因为鬼只存在意识中，而从来没有出现在生活中。

他们谈论蒙古人时一脸惊惧，但是一回到生活中，又恢复了自得其乐的闲适生活。

这种状态和温水里的青蛙如出一辙，难道不是最危险的吗?

杜岳有意要让家人充满危机感，便也不顾在饭桌上说出的话会影响大家食欲。

他神色凝重，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西夏党项人，你们知道吗？……蒙古人攻打西夏国，屠兴庆府，”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只屠这一座城，就杀了八十万人！灭了党项人的文字，灭了党项人的种。”

举座俱惊。有筷子跌落到碗碟上的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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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如冰。

杜岳说的这些好像是一场地震，动摇了家宴上安定幸福感的根基。

八十万的人命告诉桌上的每个人，战乱年代，人的命就是数字，连蝼蚁都不如。

这样的认识，放在心里，还能选择性的遗忘。

可是一旦说出口，就会产生了消极作用。

许久之后，有人弱弱地开口说道：“西夏党项和我大宋作战多年，死有余辜。”

杜岳见说话的是胡骐，知道这是大宋很多人的看法，瞥了对方，冷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