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梅开二度
自那以后,东宫里除了沈阙的童言童语,又多了一串细弱的鸟鸣。沈阙每日来,必先去看“啾啾”,给它喂食换水,叽叽喳喳地跟它说话,也拉着沈宸月一起。喂鸟时,沈宸月有时会尝试用简单的气音指挥:“这边……水……”沈阙便心领神会地调整。
这日午后,谢惊澜带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来到东宫。刚进院子,便听到暖阁里传来女儿清脆的笑声和儿子那虽沙哑却带着些微轻松气音的回应。
“……大哥你又输啦!这步棋我早就算到啦!”这是沈阙。
片刻寂静后,是沈宸月努力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是……是……大意了。”声音依旧粗嘎,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谢惊澜脚步一顿,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怕打扰了这难得的温馨。
透过半开的窗棂,她看到儿子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面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的郁气散去了大半,眼神专注地看着棋盘。女儿则盘腿坐在对面,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窗下的竹篮里,那只叫“啾啾”的小鸟正探头探脑。
【看来,让满满常来是对的。这孩子,就像个小太阳。】谢惊澜心中感慨,轻轻拭了拭眼角,这才示意宫人通报。
“母后!”沈阙看见她,立刻跳下榻扑过来,“您怎么来啦?快看,大哥今天又跟我下棋了,还说了好多话呢!”
谢惊澜笑着搂住女儿,看向沈宸月:“宸月,今日感觉如何?母后炖了雪梨羹,润润喉。”
沈宸月起身,努力清晰地吐出字句:“谢……母后。好……多了。”虽然仍慢,却比前几日连贯不少。
谢惊澜亲手盛了一碗递给他,看着他慢慢喝完,又问了些饮食起居。沈宸月大多用简短词语或点头摇头回答,偶尔才说一两句,但母子间的交流,已不再是令人心焦的沉默。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喧闹,沈寰洲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谢归。
“大哥!满满!你们猜我今天干什么了?”沈寰洲嗓门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瞬间驱散了殿内最后一丝沉郁。
沈阙好奇:“干什么了?又逃课了?”
“才不是!”沈寰洲得意道,“我今天跟谢归去校场了!我拉开了一石的弓!射中了靶子……呃,虽然离红心还有点远。”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兴奋起来,“谢归可厉害了,他能开三石弓,百步穿杨!大哥,等你好了,我们也一起去!”
沈宸月看着神采飞扬的弟弟,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写道:“好。努力。”
沈寰洲凑过去看,嘿嘿一笑:“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努力,不给你和母后丢人!”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对了,这是路过御膳房顺的刚出炉的核桃酥,可香了!大哥,满满,你们快尝尝!”
谢归默默上前,对谢惊澜和沈宸月行礼,然后站在沈寰洲身后半步,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神。他的目光掠过沈宸月的气色,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似是放心了些。
沈阙拿起一块核桃酥,先递给大哥,又递给母后,最后才自己拿了一块,咬得嘎嘣脆,含糊道:“二哥,你别光顾着玩,先生布置的功课做了吗?”
沈寰洲脸一垮:“别提了……谢归正盯着我呢,晚点就去做。”他眼珠一转,凑到沈宸月榻边,“大哥,你好些了,是不是也能帮我看看功课?有些文章,先生讲得深,我听着糊涂。”
沈宸月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虽不说话但显然也希望兄长能多活动心神的母后和妹妹,再次点头,在纸上写:“可。拿来看。”
“太好了!”沈寰洲欢呼。
一时间,东宫暖阁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少年人的笑语、小鸟偶尔的啾鸣,以及那虽然沙哑却努力融入其中的简短音节。谢惊澜看着围在长子身边的儿女,还有沉稳的侄儿,多日来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
沈阙一边吃着核桃酥,一边悄悄“听”着大家的心声。
母后:【看着孩子们这样,真好。宸月总算有了点活气。满满这孩子,功不可没。】
二哥:【哈!大哥的病终于快好了,还答应帮我看功课!以后我得常来!】
谢归表哥:【太子殿下气色渐佳,心结似有松动。姑姑也可稍放宽心。】
而大哥的心声,不再是一片沉重的阴郁或自我怀疑,而是变得简单了许多:【核桃酥……太甜,下次要让御膳房少放糖。】
听着这些平凡而温暖的思绪,沈阙心里甜滋滋的,大家的命运都在被改变,这样下去,楚国被灭国的命运肯定也能被改写。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几日后,沈宸月练习发声时稍稍急切了些,又贪看了一会儿秋景,当夜便发起了低烧,咳嗽不止,喉咙肿痛,再次近乎失声。
太医说是染了风寒,邪气入侵,勾动旧疾。汤药灌下去,热度稍退,但沈宸月的精神却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他躺在榻上,闭着眼,不肯再看任何人,连沈阙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话,也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他做了个梦,梦里沈阙因他而死。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沈阙急得眼圈通红,却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一味逗他开心。她只是更安静地守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汗,按时提醒宫人喂药,或者什么也不做,就握着他的手,小脑袋靠在他枕边。
【大哥,别怕。】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只是风寒,孙神医说过可能会有反复的。等你好了,我们继续下棋,喂啾啾,看二哥练箭……】
沈宸月毫无反应。
这日,皇帝沈策悄然来到东宫。他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带着吕公公,站在寝殿外间,隔着珠帘看向里间榻上昏沉的儿子,和守在床边那个小小的、执拗的身影。
他站了很久,目光沉沉,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想。
吕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进去看看太子殿下?”
沈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告诉皇后,需要什么,宫里尽管用。让太子……好生将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里间,沈阙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珠帘晃动的方向,只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衣角一闪而逝。
父皇来了,却没有进来。
太子垂下眼眸,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阙抬头想安慰他几句,却正好与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撞个正着。
女鬼晃悠了几下脑袋,漏出猩红的眼珠与惨白的脸,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朵根:“嘻嘻嘻,好久不见啊,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