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啾
沈宸月起身,拱手还礼,态度恭敬。
孙神医也不急着诊脉,先仔细打量了一番沈宸月的面色、眼神、舌苔,又让他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才示意他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谢惊澜和沈阙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孙神医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良久,他才收回手,沉吟不语。
“神医,宸月他……”谢惊澜忍不住开口。
孙神医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太子殿下脉象弦细而涩,肝气郁结,心火内炽,痰瘀互阻,上蒙清窍。此乃情志不舒,骤然惊厥,引动内风,闭塞音窍所致。先前所用药物,虽有安神之效,却未能疏通其郁结之本。”
他看向沈宸月,目光锐利:“殿下是否常觉胸闷胁痛,口苦咽干,夜间多梦易醒,思绪纷杂难以平息?”
沈宸月点点头。
“这便是了。”孙神医道,“殿下之症,药石固然重要,但更需疏解情志,移情易性。郁结散,则窍自开。”
“那该如何疏解?”沈阙急切地问。
孙神医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五岁的长公主能听懂自己的话。
他道:“老朽先开一剂方子,以柴胡、郁金、香附等疏肝解郁,佐以石菖蒲、远志开窍宁神。但最重要的,是殿下需得将心中积郁之事,寻一可信可靠之人倾诉出来。郁结一解,自然也就能开口了。”
谢惊澜闻言,立刻道:“一切但凭神医安排。需要什么药材,宫里尽管去取。”
孙神医却摇摇头:“皇后娘娘,老朽开的方子里,有几味药引颇为特殊,须得新鲜采摘,炮制也需独特手法。宫中虽药材丰富,但未必合用。老朽需亲自去京郊药山寻采,三日后回来,再为殿下行第一次针灸。”
“这……”谢惊澜有些犹豫,看向沈宸月。
沈宸月却拿起笔,写道:“但凭神医做主。有劳了。”
孙神医见他如此配合,脸色稍霁,点点头:“那老朽便先去准备。这三日,殿下可尝试……写日记。”
“日记?”沈阙好奇。
“对,将每日所思所想,无论大小,无论好坏,尽数写下。不必讲究文采格式,只求畅所欲言。写出来,便是宣泄的第一步。”孙神医解释道,“也可多与亲近之人相处,做些喜欢的事,不必总拘在屋里。”
沈宸月认真记下。
送走孙神医,谢惊澜又细细嘱咐了沈宸月一番,才带着沈阙离开。
回到长乐宫,沈阙迫不及待地问:“母后,这位孙神医可靠吗?他真的能治好大哥吗?”
谢惊澜叹了口气:“孙神医是你舅舅早年游历时结识的奇人,医术通神,但性情古怪,不慕权贵。若非你舅舅亲自去信,又动用了些旧日情分,怕是请不动他。他说有法,便至少有五分把握。剩下的……就要看你大哥自己了。”
她看着女儿,眼中带着忧虑:“宸月的心结,怕是不止在失语。他对你父皇……似乎也有些隔阂了。”
沈阙想起父皇那些隐瞒和权衡,默然不语。大哥何等聪慧,朝堂上的风波,他岂会毫无察觉?
只是身为太子,许多事,他不能问,不能说,只能默默承受。
自孙神医那日离开,沈阙往东宫跑得更勤了。
大哥早慧,因为从出生起便是储君,承载了太多期望。因此,父皇与先生布置的任务,他总是竭尽全力去完成。这过程中受了什么苦楚,遇见什么难处,他从不往外说。
日积月累,怎么会不生病呢?
看见大哥端起苦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幅要一口闷的架势,沈阙赶忙拦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罐桂花蜜,踮着脚递到他嘴边:“大哥先含一口蜜,再喝药就不苦啦!满满试过的!”
沈宸月拗不过她,只得依言含了蜜,再屏息灌下苦药。舌尖的甜意虽短暂,却奇异地冲淡了喉间的苦涩,连带着心底那份因病而生的烦闷,似乎也散了些许。
有时,她见沈宸月对着文书凝眉不语,便会凑过去,也不看内容,只指着窗外:“大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打哈欠的大猫?”或是,“听,有鸟叫!是不是喜鹊?是不是有好消息呀?”
起初,沈宸月只是无奈地看她一眼,或点点头,心思依旧沉在那些纷繁的政务与自身的困境里。但沈阙毫不气馁,每日都来,变着花样地“打扰”他。
沈阙会说御花园哪株菊花开得最好,说二哥沈寰洲今天练武又偷懒被谢归加罚了蹲马步,说林铃雨姐姐新学会了一首很好听的曲子,说母后小厨房研究出了新点心……
她说得琐碎,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好奇与分享欲。她并不总是需要回应,仿佛只是想把外头那个依旧鲜活、有着色彩与声音的世界,带到这片过于寂静的宫殿里。
沈宸月笑得温和,有时竟觉得失语的日子比以前还好,惬意多了。
一日,秋阳正好,沈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羽毛未丰、从巢里掉下来的雏鸟,小心翼翼地捧来给大哥看:“大哥,它好像受伤了,我们养着它好不好?等它好了,就能飞了,还能唱歌呢!”
沈宸月看着那团颤巍巍的毛球,又看看妹妹满是希冀的小脸,默默摇头。
【从何处捡来,便放回何处附近,母鸟自会寻它。】
“不行不行!”沈阙立刻摇头,小脸皱起,“那边有野猫出没,放回去太危险了!大哥,我们养着它吧?等它伤好了,就能飞了,还能唱歌呢!”
她眨巴着大眼睛,“而且,有它陪着大哥,大哥就不会总是一个人闷着了。”
沈宸月听见这话,心头微软。他看着那雏鸟瑟缩可怜的模样,终究是点了点头。
【找个小竹篮,铺些软布,置于暖和地方。需喂食米虫或蛋黄糊。】
“好!”沈阙欢喜应下,立刻指挥宫人去准备。她亲自将小鸟安置在东宫暖阁窗下的一个铺了细软棉絮的小竹篮里,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啾啾”。
“啾啾,这是大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沈阙指着沈宸月对小鸟说,又转头看向大哥,“大哥,你跟啾啾打个招呼呀!”
沈宸月无奈,对着那懵懂的小鸟,尝试着发出一个极轻的、嘶哑的音节:“……啾。”
声音虽难听,却让沈阙笑弯了眼。而那只小鸟竟仿佛听懂了,也弱弱地“啾”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