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听涂长岳这么一说,别鸿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当即满怀期待又跃跃欲试地看着涂长岳,然而涂长岳却并未明说什么,反而拉过刚刚被推到一边的椅子,将别鸿远按在了座位上。
还带着些余温的早餐再次被塞到了别鸿远的手里,涂长岳并不着急,只是道:“先把饭吃了,其他的事情不着急。”
早餐再放下去,就不太好了。
经过了这一早上的事情,别鸿远的肚子也已经叫了起来。可他似乎还有些顾虑,看着手中的早餐,又不放心地看了眼在那边兀自玩耍的猫。
白色的小猫还沉浸在对香包的兴趣中,嗅一嗅、抓一抓,玩得不亦乐乎。
猫,总归是在那里了。别鸿远知道它的身上虽然疑点重重,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便也觉得涂长岳说得有道理,放弃一般将贝特西夫人为他准备的早餐打开了。
面包夹着火候正好的欧姆蛋,是最传统的白人饭早餐之一,但是家常的面包带着松软的香气,配上菜和酱料,比外面卖的可口很多。
趁着别鸿远在吃早餐,涂长岳也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别鸿远的旁边。他也忍不住看了那猫一眼,在确认了对方应该不会忽然应激之后,这才掏出手机来,翻到了之前的照片,给别鸿远看。
别鸿远的早餐已经吃掉了一半,看到涂长岳将手机递过来,他马上凑了过去。
屏幕上,背景还是涂长岳的工作室,不过照片的主体,正是那幅修复好的小画,只不过同别鸿远现在见到的不同,它并未装裱进相框里,而只是平铺在工作台上,还是修复完成后最原始的样子。
“这是我之前修复完成后的留影存档”,果然,涂长岳说明了这张照片拍摄的时期,随后将照片放大了起来,道:“现在那张画已经变成猫了,还好有照片,就用照片里面的内容跟你说吧。”
想不到,涂长岳拍照存档的习惯,有一天还会做这个用。
别鸿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认真起来,就连嘴里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随着涂长岳的手指,看着照片中被放大的题跋部分。
“按照这个题跋的落款时间,我去查找了一下宫柴夫妇的个人资料。发现,在这张画完成后的转年四月,柴秀竹便因病去世了。”
出乎意料的悲伤发现,让别鸿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涂长岳。然而涂长岳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按照资料记载,宫景曜在妻子去世后悲痛欲绝,几近无法提笔,最终也是同皇帝告老还乡。后来,在妻子去世一年后,也因思念过度,而撒手人寰。”
伉俪情深的宫廷绘画夫妻,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听起来实在令人觉得唏嘘。
涂长岳却并似乎并不太觉得遗憾,他的表情还很是平静,看着照片中的画作,结论道:“所以,我在看完这些资料之后怀疑,这张疑似砚屏的小画,极有可能是宫柴夫妇联手绘制的最后一张画作。”
最后的画作,那么极有可能,便是这两人凝聚了毕精华,所绘制出的绝笔。
不是宏伟的山川,不是奔腾的河流,没有那么多激烈的情绪,只有一只小猫,在看着葡萄与蝴蝶的宁静日常。
明明不过是活的片段,却仿佛在别鸿远的心中引起了共鸣。他久久地看着涂长岳的手机,复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还在同香包玩耍的猫。
猫能知道什么呢?它什么也不知道。
别鸿远忽然觉得悲哀起来,忍不住道:“所以,它或许从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创作者,是这样吗?”
但是涂长岳显然有其他的观点,他亦是看向还在玩耍的猫,道:“宫廷绘画通常服务于宫廷,画师绘制的作品,在完成后,大概率也是收藏于皇宫内院,即便画师本人,恐怕也极少有机会能再见到自己的画作。”
因此,若说他是对宫柴夫妇二人有所思念而化形,似乎也不太合理。
猫是真的,画也是真的,但摸不着头脑的事实,却还是让别鸿远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困惑地看着活灵活现的小猫,不禁喃喃道:“所以,它身上还有什么不同吗?如果颜料和绘制的画师本人都没有什么不同,那么难道是……经历的问题?”
别鸿远求证一般看向涂长岳,而涂长岳脸上的表情严肃了几分,在面对别鸿远目光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笑了笑。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将这张画买来的吗?”涂长岳仔细向别鸿远询问起来。
别鸿远自然记得,他点了点头,道:“波多贝罗市集周末的跳蚤市场,我是从一个出售旧物的老人手里买来的。”那老人的模样,别鸿远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他穿着很旧的大衣,而且将自己遮挡的很严实。他的摊位里面的东西不多,除了这张小画,还有旧怀表、旧水杯、旧陶瓷人像,甚至还有一把非常陈旧的手枪。”
兜售零星旧物的老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涂长岳仔细听了别鸿远的描述,他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地点了点头,道:“你知道的,近代的惨烈战争中,宫廷中的大量珍宝被掠夺。而这些侵略者并没有认真对待他们抢夺走的宝藏。甚至有很多珍宝,可能在掠夺的过程中,便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下落不明。”
沉痛的历史令人沉重,别鸿远自然明白涂长岳所说的意思。只是他于心不忍地看着那只现在活蹦乱跳的猫,实在不敢想象,这样一张小画,是经过了怎样颠沛流离的百年。
涂长岳却更加镇定,道:“它这样的一张画,既是宫廷珍藏,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里,说明兜售它的那位老人,极有可能与当年的侵略者有些关系。很显然,他现在的活已是穷困潦倒,才选择出售家中的旧物来度日。”
别鸿远看着活泼的小猫,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跳蚤市场,找到卖给我画的那位老人?”
或许搞清楚这张画经历了什么,才能明白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涂长岳点了点头,不过马上他便露出些轻松的笑意来,像是要安慰别鸿远似的,道:“不过跳蚤市场在周末,现在还不到时候。”说着,又拍了拍别鸿远的肩膀,道:“你应该已经很累了,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我开了车,要我送你回去吗?”
别鸿远这些天都泡在工作室里,眼下的黑眼圈都更加明显了。
然而,别鸿远听见涂长岳这么一说,整个人倒是猛地激灵过来。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又有些难为情,道:“不……谢谢涂先的好意,但是我还不能先回去……”说着,他指了指那些已经码放好的新衣服,小声道:“我要先把样衣和图纸送到工坊里面去……”
那是别鸿远这些天熬夜做出的设计,是别鸿远现在最在意的事情。
涂长岳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免看向桌子那边已经码放整齐的新衣服。他自然理解别鸿远对自我事业的追求,倒是也没有阻拦,只是笑了笑,干脆道:“那这样吧,你要送去的那个工坊远吗?坐我的车过去吧。”
“啊?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打车就可以了……”
一听到涂长岳要送自己过去,别鸿远顿时紧张起来。他连连摆手,已经红起来的耳根子,却显出了他的慌乱。涂长岳瞧着他的模样,心中可没把他的推拒当真,他反而推了椅子站起来,平静却又热情道:“不麻烦,我今天没什么事情。更何况,你不是还有一只小猫需要照顾吗?”
或许是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又或者是听到了涂长岳挪动椅子的声音,刚刚还在玩耍的毛团子停了下来,困惑地抬起头,打量着两个人类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里多了这么一团毛茸茸。别鸿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那边的猫。而猫似乎也感应到了别鸿远的眼神,它扔下了喜爱的香包,却尾巴翘得高高地小跑到别鸿远的身边,亲昵地想要蹭他。
哪里有人会拒绝这样一只小猫的撒娇呢,别鸿远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中了蛊、被人下了毒,等他终于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涂长岳的车上。
他设计好的样衣和他的猫,都在后座放着。
“地址在这里……嗯……现在去这里的话可能有点堵……”
别鸿远现在也不好意思说下车了,他只好有些硬着头皮地将地址告诉了涂长岳。好在涂长岳并不介意,在手机导航路线之后,便娴熟地驾驶车辆,驶入了伦敦的早高峰之中。
车辆启动之后,别鸿远便抿着嘴唇没说话了,只是他的手指却不断摩挲着衣角。不过专心开车的涂长岳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平静的默契着,似乎就连后座的小猫,都懂事的没有发出声响。
它像是好奇的孩子,张望着窗外那些陌的风景。
各色车辆与行人,交流在伦敦窄小的街道内。可外面的寒风吹不到,车内的温暖,像是这阴沉天气里金色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