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楼下中餐馆的烟火气传来的时候,涂长岳手里干瘪的三明治便显得更没有味道了。不过此时此刻,他靠在工作台上,盯着墙上那副小画的表情略显呆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自然也忽略了手里味同嚼蜡一样的早餐。
蕾妮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状态。
女孩愣了愣,眼神在涂长岳和那张小画的身上转了转,最终在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他的情况下,还是礼貌地说了声“早上好”,随手将自己的东西放在门口。
涂长岳果然没听见一样,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嘴里机械性地咀嚼着,眼睛还落在那张画上。
香包安安静静挂在木板上,画中的小猫不知是在看着蝴蝶还是在看着香包穗。它白色的小身影像是一团毛茸茸的宝石,让人瞧着欢喜可爱。
现在的蕾妮自然已经知道了这幅画和涂长岳与别鸿远的关系,只是现在涂长岳的腰伤也已经好了,这画也在墙上晾干了,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涂长岳恐怕觉得自己没怎么表现出来,但有经验的蕾妮却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瞧着涂长岳思绪的模样,蕾妮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一边将几个画轴抱出来一边道:“涂先,这画已经有好几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修复?”这两天工作室里还算轻松,涂长岳的举动便显得更加刻意了。
听见蕾妮这么一问,涂长岳果然回过半个神来,不过他还有另外一半的神思在想着别的,因此对蕾妮的回复也显得随意起来,敷衍道:“等等,再等等吧。”
或许是有香包挂在它旁边,这些天小猫再没有从画中化形过,它安安静静地待在画里,就像是它本来就是一幅画一样。
蕾妮不知道画中的奇幻,但她却听得出涂长岳的心思。她心领神会地拉长了一声像是回应,却又八卦地笑了起来,小声道:“涂先,该不会想用这张画跟别先拉近关系吧?”
这像是带着玩笑一般的话语,像是拨弦一般震动了涂长岳的心思。他心中一颤,这才全回过神来。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涂长岳狐疑又警惕地转过头去,正看到蕾妮那张带着偷笑似的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心中的秘密仿佛被窥视了,涂长岳顿时换了副颇为严肃的表情看着蕾妮,口气也像是带着警告一般的意味,道:“安德鲁先之前交代过来需要装裱的画作已经完成了吗?”那是在别鸿远找他来修画之前,他们便接手装裱的几张画。
现在的涂长岳,仿佛想靠着这样,强行转换话题。
蕾妮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女孩不慌不忙,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没褪。她将怀里的几个画轴放在了工作台上,汇报似的道:“涂先,安德鲁先的画已经都装裱好了,请您检查吧。”
看着蕾妮三分恭敬的态度,涂长岳也不想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了。他干脆将心中的秘密翻过不谈,随手拿过一个最近的画轴,缓缓将它打开了。
不是古画,而是现代国画作品,鲜艳的笔墨描绘着秋天的枝头,雀鸟啄柿的主题仿佛还能让人听见画中传来的香甜声响。
不过涂长岳并没有在意画上的主题如何,他正以专业的眼光审视着装裱中的每一个细节。工作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楼下的喧嚣声在阴沉的天气中吵闹。
等涂长岳看到第二幅画的时候,楼下却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音。
蕾妮最先听见了这个声音,她转过头要去迎接,可身体刚从门口探出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已经从楼梯间带着回音传了上来。
“哦,麦卡锡小姐早上好,你们的涂先有没有准时来上班?”
一听到这个声音,涂长岳的思绪也被从画上拉了回来。他自然知道来的人是谁,当即将手中的画作放了下去,转头迎接道:“安德鲁先,早上好。”
那有着一头浅金发,高头大马的中年男人此时已经进了门。见到工作台前的涂长岳,他的脸上露出一片褶皱的笑容,甚至热情地张开双臂,要给涂长岳一个浪漫的见面礼。
涂长岳倒是并不在意,他从容地同对方拥抱,并交换了一个象征式的亲吻礼,随后正经道:“您来的真是时候,您的几幅画刚刚装裱好,我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您要一起看看吗?”说着,他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那些画轴。
被称为安德鲁的男人循声往工作台上看了一眼,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后便自信地道:“涂先,我相信你的技术是一定没问题的。”作为工作室的常客,他对涂长岳完全信任,“不过今天,我并不只是来拿画的。”
这么一说,他便显得有些神秘了。涂长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安德鲁却已经跟身后的助理招呼了一声。那长着雀斑的年轻人当即麻利地走上前来,从皮包中拿出两张保存完好的票。
说是票,但从票面的风格看起来,更像是邀请函。涂长岳还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安德鲁却已经神秘兮兮地将票放在了涂长岳手里,又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收藏家k吗?”
收藏家k?
陌又神秘的名字涂长岳从来没听过,他皱了皱眉,似乎还不懂安德鲁的意思。而安德鲁却以为他感兴趣,脸上露出些志在必得表情,道:“过几天他要举办一场私人收藏品的展出,据说他也非常喜欢中国传统书画,收藏了不少中国古代画作。我想着你应该对此感兴趣,看在咱们多次合作的基础上,我好不容易给你弄到了两张票,到时候你可要去看看。”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挑了挑眉,显然对那场神秘的展览起了浓厚的兴趣。
然而涂长岳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收藏家,私人收藏品展览……几乎不用多想,他就已经明白了那些所谓收藏品的来路大多不太干净。只是本身对此抗拒的涂长岳并未当面对安德鲁有什么排斥的异议,他只是口气严肃,道:“安德鲁先,您打算从收藏家手里买一些收藏品吗?”
“哦!”安德鲁却以为涂长岳是他的知己,甚至以为他已经答应了前往,顿时高兴地拍了拍涂长岳的后背,道:“恐怕到时候,还需要您这位专家给掌掌眼。”
不是去评估古画的状态,而是去辨别它的真伪。
涂长岳脸上的表情已在严肃和愤怒中徘徊,他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安德鲁,像是在无声的警告。而安德鲁却似乎并未看懂他的表情,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涂长岳是什么表情,他只是沉重地拍了拍涂长岳的肩膀,像是要把他这么瘦弱的人拍散架一样,道:“放心,我们是老伙伴了,我相信你的手艺,到时候还会把古画交给你来修。”
像是对涂长岳的讽刺。
那两张票,拿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涂长岳不爽地剐了他一眼,对方却已经全然不觉地抬起了头来。不过,他这一抬头,目光越过涂长岳的肩膀,却似乎发现了什么。
“哦!哦——上帝啊,这是什么?!”
他显然发现了什么,惊呼着从涂长岳的身边挤了过去。涂长岳还在愤怒的情绪里,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因此颇有些芥蒂地转过头去,却看到安德鲁已经站到了那幅小画的面前。他高大的身影不惜艰难地弯下腰来,在狭小的空间中,以极近的距离观赏着那张小画。
涂长岳顿时觉得血流往头顶上窜,他还来不及提醒对方一句,那满眼亮光的安德鲁,却已经发现了这张画的身份。
“是宫景曜与柴秀竹的作品吗?上帝啊,你知道这是稀世名作!”他像是发现了金子的淘金人一样,“这样的画作在中国都非常稀少吧!上帝啊,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画!”
他兴奋起来,灵魂像是扭曲贪婪的虫。
“瞧瞧,多么可爱的小猫,好像是真的一样。”
他一边欣赏一边赞叹着。
涂长岳看着他的模样却忽而冷静下来,他保持着脸上的严肃,带着七分警告的口气,道:“这是客户在我这里修复的。”
“哦!”安德鲁却没听出来涂长岳的意思似的,他反而放心下来,甚至道:“是什么客户,是否方便联系一下?只要他肯开口,我可以出任何价钱将它买下来。”他似乎已经沉浸在获得画作的幻想中。
而这份幻想,被涂长岳充满警告的严肃口吻彻底打断了。
“艾拉安德鲁先”,涂长岳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称呼起对方的全名来,“您知道我这里的规矩。”
空气一下子像是外面深秋的风一样让人发冷起来,清瘦的涂长岳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像是一根不容撬动的标杆。
这让安德鲁的疯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复又赔上一个没什么歉意的笑,道:“好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里的规矩呢?不向他人透露任何客户相关的个人信息,我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