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要是我死在山上了。”
离开之后,他就陷入了忘记和想念的夹缝里。忘记是希望自己快些忘了云丹雍措,想念是……
无论自己在做什么,都希望云丹雍措能够看到。
如果一切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揭过,那他为何现在又会在这里。
他悄悄地回头看了眼,云丹雍措带着雪镜,心无旁骛地追随着他的脚步。头灯的光束一晃一晃的,照在白雪上,中心圆形的光点,像是第二个月亮。反射出的光略显刺目,照得人眼晕。
宗望野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他们分开时那么决绝,重逢后,却谁也不忍心说穿。
说穿他们没有未来。
他停下脚步,突然想问问云丹雍措,他到底是下山来干什么的。
云丹雍措在他身后走得心无旁骛,没刹住车,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他的手抚上宗望野的肩膀。
在头灯的光束中,是纷纷扬扬落下的白雪,风速太快,模糊了它们的痕迹,又变成了雨,变成了白色噪点,一闪一闪的。海拔已经足够高了,他们走入了命的禁区,孤独的世界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太熟悉,就像回到了冈仁波齐上,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不过那时候,走在前面的是云丹雍措,现在引领的人换成了他。瞬间,那些暧昧的、甜蜜的、温情的记忆回笼到他的身体,从头到脚,直到指尖,都在叫嚣着被压抑的、久别重逢后的雀跃。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帮云丹雍措从背包里拿出氧气罩,戴在他的脸上。
“海拔太高了,最好还是吸点氧吧。”
“你也带。”
“好。”
头顶传来直升机的桨叶声,他们抬头看,空中那个黑色的小点在朝他们不断逼近,卷起的旋风扰乱了雪花飘落的轨迹,桨叶的狂风吹得他们有些狼狈。
直升机上的人显然发现了他们,探出头来说了句什么,宗望野没听懂。大约是个宁族人,云丹雍措听懂了,大声地与那人说了几句。
“他说我们离雪崩点不远了,直升机找不到合适的降落点,也没找到人,他们没油了,得返程。”
“行。”
直升机走了之后,雪山上的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风似乎比开始时要大了,脚下的雪粘度在增强,踩起来还会偶尔发出些咯吱声,宗望野知道,他们已经走到了雪崩区。宗望野用强光手电筒侦查四周,果然看见了远方山坡上断裂层。
“就在附近……”至于那位登山者是否还活着,就不好说了。宗望野打着手电,看过地上每一寸,这里没有任何的脚印,全部被雪崩埋了。
那人究竟去了哪里?是刚好躲过了雪崩,还是已经被雪崩所掩埋。他又为何没有同伴,独自来到这里攀登。同为高风险运动的爱好者,宗望野不免物伤其类。登山和翼装飞行,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似乎大相迥异,其实殊途同归——他们都有机会一睹那凌驾于高空的风景,并且,都离命的本源很近,无限接近于与死的界限。
什么样的人,才会去登山,才会去翼装飞行?当你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就会变得无所畏惧。
然而,离开冈仁波齐之后,洒脱如宗望野,竟然开始有了害怕的事。
想到这,宗望野回头看了眼云丹雍措,突然开口问道:“要是我死在山上了,你会对我说什么?”
云丹雍措眉头微蹙“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宗望野垂下眼眸,嘴角有些自嘲地勾起。要知道,他那可攒了不少遗书,大多是飞行之前随手写下的,里面有不少无意义的、他想对云丹雍措的话。当他在飞在千岛之国玻璃海的上空,他们隔了世界上最高的喜马拉雅山脉;他在智利阿卡塔马沙漠上降落,正好与云丹雍措相隔了地球的直径……落地那一刻,他总是会想,可惜啊,这封遗书云丹雍措又看不到了。
尽管要是他真死了,云丹雍措可能也看不到就是了。
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呢?
天冷添衣,记得防晒,想他了,亦或者是劝说云丹雍措忘了他,又或者是别忘了他,自相矛盾,漏洞百出,但发自肺腑。
“你知道的,我们这些玩极限运动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宗望野再抬起头时,状似无所谓的笑弯了一双眼:“所以有什么话,就赶紧跟我说吧。”
没想到说到这,云丹雍措还真晃了神,宗望野盯着他那出神的模样,顿时觉得很稀奇。往前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