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卷二:玉汝于成(圩六)
第116章卷二:玉汝于成(圩六)
震动朝野的未央楼贪腐大案,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陛下震怒之下,对亦临瑞数罪并罚,削去其爵位,废为庶人。查抄瑞王府所有家产,充入国库。即日流放西境苦寒之地,非诏永世不得回东都!
不仅如此,府中成年男丁,无论亲疏,悉数发配边军充作苦役。在陈季洲一众谏臣力谏之下,女眷免于流放之苦,却也难逃囹圄之灾,被尽数收押入监。
而手握东都兵权的刘之衡,作为亦临瑞的岳丈,本在风声初起时就已暗中筹备,欲在亦临瑞被软禁之际率军冲入皇城,与亦临宗决一死战。然而亦临瑞心知大势已去,不忍见东都生灵涂炭、兵连祸结,竭力劝阻刘之衡不可妄动。
最终,刘之衡被罢免太尉一职,革除所有功名爵位,贬至东都外城,成为一名守门士卒。
凡经查实与未央楼贪墨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尽数被缉拿归案,按罪论处。
前朝动荡,后宫亦不安宁。肖贵妃被皇后一纸懿旨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幽禁。昔日荣宠,转眼成空。
百姓本就对贪腐之事恨之入骨,对亦临瑞一派万分唾弃,更为亦临宗雷厉风行的手段而欢呼鼓舞。
未央楼被彻底查封。那座曾名动东都、掌握大半财富脉络的销金窟,一夜之间倾覆。昨日的灯红酒绿、笙歌鼎沸,早已烟消云散,唯余一片死寂。
看守的侍卫们个个肃立,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无人敢驻足观望,更无人擡头看一眼那曾经象征着无上奢靡的金漆招牌。
门外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徒留满目萧瑟……
这一仗,亦临宗赢得酣畅淋漓!政敌溃败,羽翼尽除,依附者纷纷倒戈。朝堂之上,他的威望与权势已达顶峰,再无人可掣肘!
为震慑那些尚未挖出的亦临瑞暗线,并向天下彰显自己的威严,亦临宗下令将夜袭中黑衣人的尸首悬挂于城门之上。更刻意安排亦临瑞流放之路必经此门,以此来羞辱对方。
天色阴沉,寒风萧瑟。亦临宗立于城门楼上,冷眼看着亦临瑞披枷戴锁,被士兵押解着从悬挂的尸首下走过,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点!
“任何想要与本王一争高下的人,这便是他们最终的结果!”亦临宗背着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对身边的程武吩咐道,“避免夜长梦多,走一段水路后再换陆路。不必等他抵达西境!”
程武立刻心领神会,抱拳俯首,低声道:“是!”
离开城楼之后,亦临宗来到了国公府,名为探望玉宁安,实想探问女刺客之事。然而却见到玉宁安面容苍白,昏迷在床,气息微弱,便转向一旁的楼江月,问其缘由。
楼江月惯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谎话张口就来:“世子这本就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身子骨比孩童还不如,经昨夜一番折腾,又受了惊,自然虚弱。”
“那他何时才能醒?”
“恕草民无法回答宗王殿下这个问题。”
“......”亦临宗将信将疑,却也无计可施,只能道,“那便麻烦楼先生多加照看,宫里...就不必再去了。”
楼江月拱手道:“清宴也是草民的挚友,草民自当尽心竭力。”
不仅如此,亦临宗甚至特意从军中调派士兵,里外三层严守国公府,说定然会保护他们的安全。
但这层用意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玄羽他们心里都清楚。
亦临宗走后,楼江月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他从宫中回来后,又是施针引气,又是割腕放血,好不容易才将玉宁安体内的毒素暂时压制,累得他人都快散架了。自顾自地拍打着胳膊,低声碎念:“你们要做的事,到底何时才是个头,我怕他…快撑不住了。”
玄羽闻言顿时脸色煞白,急问:“你这话是何意?”
楼江月瞥玄羽一眼,瞧着他如兔子般通红的眼,语气软了几分,但心里还是有气:“自回府起,你一句话都没有。现在倒肯开口了?”
玄羽心中愧疚,又因玉宁安眼下的状况而焦虑,躲开楼江月的视线,低声道:“我不想瞒你任何事,但清宴的事…我不能说。”
楼江月太了解玄羽了,他不会撒谎,只好闭口不言。他走上前,将玄羽的头轻轻揽入怀中,柔声安抚:“我没打算逼问你。与你们相处这些年来,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东拼西凑下来,也知道了七八分。清宴这情况,之后我是绝不能再离开他了。”
良久,玄羽哑声问:“那,清宴何时才能醒过来?”
楼江月轻叹一声,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人,说道:“这就要看他的求生之志了。这回他受到的刺激可比以往要强太多,再加上他这段时间心神耗费过盛,若他自己不愿醒来,只怕…是很难了...不过,”说着,他捧起玄羽的脸,大拇指摩挲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正色道,“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一定会竭尽全力救他。所以,以后你也要好好保护我。”
玄羽心中一暖,伸手抱住楼江月的腰,将脸埋入他怀中。楼江月身上惯有的药香带着淡淡的苦涩味,却能让他惊惶的心绪稍得安宁。
他颤抖着再次收紧了手臂,说:“好。”他一定会守护好这辈子最牵挂的二人,哪怕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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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亦临瑞的队伍从水路走了七日后,又改走陆路。差役为求速达西境且避人耳目,弃了官道,专挑山野小径而行。
路况艰险,引得众人怨声载道,差役便将所有怨气尽数发泄在了亦临瑞的身上。平时克扣饭食便罢了,夜宿时连一张蔽寒的破席也不肯给他。
走陆路的第一夜,他们宿在一处山坳中废弃破屋里。屋瓦残破,四壁透风。春寒深入骨髓,尤其是山中的夜晚,冷风刮在人身上如同被刀子凌迟一般。
几名衙役挤在尚有遮蔽的角落,点了一堆篝火,裹着厚实的行李鼾声大作。亦临瑞戴着脚镣,被拷在角落里的一根立柱上,唯一的篝火离他数丈之远,一丝暖意也感受不到。
夜深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亦临瑞警觉地睁眼,只见黑暗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朝他走来。走得近了,才看清是那个一路上总是沉默寡言的小衙役。
小衙役将不合身的棉衣轻轻盖在亦临瑞身上,那棉衣甚至还有些暖。见亦临瑞睁眼,他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了一眼,听着其余人鼾声大作,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两个梆硬的窝窝头,还有一个不大的皮囊酒壶,小声开口:“殿…您快吃点东西吧,夜里太冷了,喝口酒暖暖身子,才好熬过去...”
这少年平日怯懦沉默,并不像其他人那般作践他,亦临瑞对他尚有几分好感。
春夜寒凉刺骨,亦临瑞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劣质刺鼻的酒气顿时涌出。他嫌恶地蹙紧眉头,可眼下境况由不得他挑剔,索性仰头灌下一口!
酒液辛辣灼喉,实在难以下咽。
“咳…咳...”他被呛得轻咳几声,就着微弱火光端详眼前这张犹带稚气的脸,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哑声问道,“他们都作践我,你为何还冒险给我送食?不怕他们为难你?”
那小衙役缩了缩手,低下头老实答道:“小人...本是南城县人,因一场大火失去了双亲和家,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殿下赏了小人一锭银子…小人,才活了下来...”
二人低声交谈数句。小衙役自称世代居于南城,原本也算耕读传家,可一场大火毁尽一切,爹娘接连去世,什么也没给他留下。为糊口,平日只得做些杂活维生。
可他年纪太轻,常受人排挤,找不到活计就只能挨饿。偶然见到招募外班衙役的告示,才得了这份差事。没成想上任头一桩任务,便是押送流放罪人。
“殿下再用些吃的吧…明日一到鄢州就要换人,小人…也不能再照应您了…”
“多谢。”亦临瑞伸手去接窝窝头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少年温热的手掌。那掌心一层厚茧异常粗砺,全然不似一个只握笔杆、偶尔做杂活的少年该有…
他心头刚掠过一丝疑虑,还来不及细想,突然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