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卷二:玉汝于成(圩三)
第113章卷二:玉汝于成(圩三)
回到国公府,风雪似乎更大了。即便马车上有炭火,手中捧着暖炉,那刺骨的寒意却仿佛渗进了骨缝,久久不散。
玄羽推着轮椅经过垂花门时,正巧撞见要出门的玉文曜。玉宁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敛去心底翻涌的杂念,颔首揖礼,恭敬道:“父亲安好。风雪甚大,父亲这是要出门?”
“嗯。”玉文曜脚下一顿,扫过玉宁安略显苍白的脸,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声音生硬而疏离,“回来了就好。天寒地冻,你身子不便,就少往外跑,待在府里好生将养。”
“父亲说的是。”玉宁安表现得很是恭顺,却不知触及到了玉文曜的哪一点,那落在身上的视线越发冰冷了。
“今日又去见宗王了?”不等玉宁安回答,玉文曜加重了语气,“说过多少次,朝堂之事…水深得很,不是你能掺和的!国公府早已是风雨飘摇,经不起半点折腾了!你为何总是不听?”
“父亲教诲,宁安谨记于心。”玉宁安擡起头,任由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脸上,神色依旧温顺平静,“只是,宗王殿下厚爱,屡次相召。殿下盛情…总不好次次都驳了殿下的颜面。”
“什么盛情,那不过是拿你、甚至是拿整个国公府做他的垫脚石罢了!”
“如今的国公府是什么高阶,宗王殿下岂能看得上?”
“你!”玉文曜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玉宁安静静地看着父亲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冰冷、仇恨、焦虑,唯独没有属于父亲的温度。从始至终,他这个父亲从未真正关心过‘他这个儿子’,他甚至连一个毫无价值的‘国公府’虚名都比不上。
他直视着玉文曜那双充满隔阂的眼,忽然笑了笑,轻声道:“父亲息怒。为臣者,身不由己,殿下有召,不敢不从;为人子者,生于此间,亦非我愿。宁安,何错之有?”
这句话让玉文曜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没错?
他的出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自己半生屈辱和恐惧的根源,本就是错!!!
他的选择,将国公府卷入夺嫡漩涡,是断送国公府未来的祸端,本就是错!!!
玉文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好…好…你没有错。是我错了。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但我不会看着你...断送了国公府几代人的基业!”
在这一刻,空中的冷意更加明显了。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回荡在庭院上空,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玉宁安脸上那点淡薄的笑意也在风雪的摧残下消失殆尽,眼底只余一层寒霜。他不想再争辩,只淡然道:“既然父亲如此看不惯宁安行事,也忧心国公府因此受累…年前我已命人着手翻修江州老宅。算算日子,也快修缮妥当了。待开春雪化,道路好走些,父亲不妨带着如意,一同回江州颐养天年吧。那里清静,远离是非,父亲也不必再为此忧心了。”
玉文曜脸色铁青,想斥责,想怒骂,想质问这逆子何敢如此!可当他看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时,浑身泛起了冷意。他咬紧了后槽牙,嘴唇哆嗦着:“国公府…现在…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玉宁安没再说话,甚至没有去看玉文曜此刻是何等震怒与难堪。浓重的倦色爬上他的眉梢,却依旧恭敬地朝父亲揖礼:“父亲既要出门,宁安不敢叨扰。恭送父亲。”
玄羽朝玉文曜微微颔首,推着轮椅往南院儿去了。轮椅在空旷的庭院积雪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玉宁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
楼江月进了宫,韩璋又去了崖州。
如今这国公府,是愈发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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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临出发时,天地间还只是呼啸着刺骨的寒风,马蹄踏过封冻的土地,留下一串沉闷的声响。
越往南行,风雪渐歇,却迎来了更磨人的湿冷。阴沉的天空仿佛要压到头顶,冰冷的冻雨混着泥泞,让道路变得滑腻难行。
穿过中原腹地,寒意被无休止的凄风冷雨取代。虽不似东都那般寒冷,却一直阴雨连绵,寒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当雨终于不再下了,气候也开始变得狂暴而干燥。凛冽的朔风裹挟着漫天黄沙,疯狂地肆虐着眼前的一切。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昏黄。
在这飞沙走石的戈壁滩上,崖州军的一支巡逻小队骑着马,正艰难地逆风而行,为首的副将黑巾覆面,肩甲上已积了一层薄沙。
崖州突变的气候让本就艰苦的环境更加恶劣。为防苏南趁乱生事,亦临渊派遣了多队人马沿边境巡逻。
天际印出一片暖黄时,一个眼尖的士兵顶着风沙大声喊道:“陈副将!您看那边!好像…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陈高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狂舞的黄沙帷幕之后,隐约可见一个移动极其缓慢的黑点。他立刻挥手示意队伍警戒,独自催马向前。
待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匹原本神骏的战马,此刻浑身泥泞血污交织,一条前腿明显跛着。马背上伏着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人影,衣衫褴褛,被风沙染成土黄,露出的皮肤布满细小的血痕,生死不明!
与此同时,崖州军营大帐内,亦临渊身披银甲,正与韩弘言及几名将领俯身沙盘前,分析崖州防线与苏南敌军可能的进攻路线。
亦临渊指向一处峡谷隘口,沉声道:“苏南若真想趁风沙季发动突袭,此乃必经之地,也是最易设伏之处。我们必须在此增派至少两倍暗哨,两侧高地预备滚木礌石和火油…”
“殿下所言极是!”韩弘言摸着下巴短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末将已命工兵营加紧制作拒马铁蒺藜,必让敌军在此寸步难行!昨夜斥候回报,苏南军中粮草调动频繁,似有异动,我们得早做准备!”
亦临渊颔首。看来当初留下一命的传令兵已经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
昨日收到赫连文德密信,赫连信已率军出征,约莫十日左右抵达边境。他也联络上了旧部,正制定后续计划。
与赫连信对上是迟早的事,但那老狐貍生性狡猾,丝毫大意不得。亦临渊转向另一将领:“与罗玥的交涉,进展如何?”
将领回道:“回殿下,罗玥近年征战,国力大损,本欲休养生息。然苏南频繁对其施压,此番更是充作前锋。交涉时态度暧昧,似在观望。”
“苏南施压是真,罗玥是否借机示弱却是难料。务必设法斡旋,若能瓦解三方勾连,只剩苏南,事情会好办得多。可若他们态度摇摆,敷衍了事...”亦临渊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那也不必谈了!!”
众人正议事期间,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殿下!”紧接着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和沙尘!陈高远的两名亲兵正小心翼翼地擡着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的人气息奄奄,浑身尘土。
“璋儿!”韩弘言一眼便认出了担架上那张沾满沙尘的脸,几步抢到近前。看着儿子灰败的脸色、干裂渗血的嘴唇,以及身上处处显示长途奔波的擦伤和冻伤,老脸顿时一黑,“璋儿!你怎会在此?!出了何事?!说话啊!我是爹啊!”
“韩将军,冷静些!”亦临渊在看到韩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直冲头顶。他强自稳住心神,吩咐道:“快取水!速传军医!”
陈高远立刻递上水囊,韩弘言颤抖着手,小心地湿润着儿子干裂的嘴唇。
亦临渊往帐外看了一眼,遂问道:“陈副将,除韩璋外,可还有随行之人?”
陈高远摇摇头:“回殿下,末将已派人沿途详查,一有消息,即刻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