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卷二:玉汝于成(圩四)
第114章卷二:玉汝于成(圩四)
自那日从宫里回来,玉宁安便闭门不出,国公府南院儿静得仿佛隔绝了尘世。
楼江月给他开的新药,一回比一回霸道。每每喝下后,药性翻涌上来,意识便如水中浮萍;半睡半醒,浑浑噩噩就是大半天。只有每日过了晌午,日光最盛时,困倦才能稍稍退去。
国公府一向冷清,院子里无人的时候,玉宁安便会在房里练习走路。扶着桌沿、墙壁,一步一步地走。日复一日,竟也走得稳当了些,虽依旧缓慢僵硬,却已不再是当初那寸步难移的模样。
玄羽端着药碗进屋时,正撞见玉宁安扶着桌沿挪步。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洇进雪白的领口,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快来歇一歇吧,已经练很久了。”他最看不得玉宁安这副模样,赶忙过去扶着他到轮椅上坐下。
玉宁安来回走了许久,气息有些不稳。他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眉头下意识地拧紧,却又怕玄羽念叨他,在对方还没放下的时候,索性端过来,几口便喝了。
空碗递还给玄羽,接过对方递来的锦帕拭了拭嘴角,带着几分怨念道:“楼江月怕是在故意作弄我,这药苦得难以下咽,舌头都麻了!”
玄羽端着空碗的手一僵,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梁,眼眶瞬间泛红。他悄悄看了一眼玉宁安又深了几分的唇色,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碗里,根本不是什么苦药!
而是楼江月特意嘱咐他用虎骨、鹿筋、老参等物熬了整整一夜,用来强筋健骨的浓汤!里面是加了些许药材,可根本没什么苦味!
果然,他如今…连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玉宁安未曾吐露实情,玄羽也强忍着没有拆穿他的谎言。他默默垂下眼,将碗搁在小几上,起身走到窗边,将开了一条缝的窗棂全部打开:“透透气吧,屋里闷得慌。”
连日的大雪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瞬间填满了房间。强烈的光芒狠狠扎进玉宁安的眼中。他下意识地擡手挡住视线,眼前骤然一片白茫茫,紧接着是无数跳跃的黑点,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从眼底蔓延开,让他不由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早上陈大人派人送了拜帖来,”玄羽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忧虑,“说等下了朝,要过府探望你。那时你正睡着,我便替你接了。”
“是该来了。”玉宁安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这明亮的光线,视野里模糊的景物渐渐重新凝聚轮廓,“再不来,我就得…再寻个由头去见亦临宗了。”
他眯着眼,心底默默计算着日子。
从韩璋离开那日算起,算上脚程与可能耽搁的时间,此刻应当已到崖州了。
那封信,想必也已交到了亦临渊手中。他该明白他的意思,也该知道如何去做。
玄羽回头看着玉宁安,阳光勾勒着他清瘦的身子,眼底思绪翻涌:“姝影那边…也都准备妥当。”
玉宁安低低‘嗯’了一声,挪开遮在眼前的手。窗外积雪庭院反射的强光灼得他眼底发烫。他略一思索,扬声唤道:“玉宝。”
“哎~”守在门外的小胖丫头闻声进来,冷风吹得她脸蛋红扑扑的,“殿下,奴婢在。”
“去备膳。”玉宁安吩咐道,“陈大人口味清淡,不喜油荤。”
“是~”玉宝脆生生应下,欠了欠身,便轻快地出门准备去了。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那一箱子足以致命的罪证虽尚未公诸于世,但亦临瑞显然已嗅到了风声。那些依附于他的党羽显然已被逼入绝境。明面上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暗地里正发疯般地销毁一切痕迹,有不少人迫于压力,已然倒戈!
而这一切,正是亦临宗乐见其成的结果。他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躲在丛林暗处,耐心地看着他们濒死挣扎,等着最后再致命一击!
陈季洲来时,早已经过了午膳时辰。
玄羽将他引入暖阁。玉宁安正坐在轮椅上看书,膝上搭着薄毯。在暖炉的热气熏蒸下,原本苍白的脸颊透出几分不自然的潮红。
见陈季洲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是酥香记新出的几样清淡点心。玉宁安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季洲兄,叨扰你下朝还跑一趟。请坐。”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陈季洲将点心递给玄羽,到玉宁安对面坐下,“听说你又病了,这气色…还是不大好。楼先生不在身边,可有找其他大夫来瞧过?”
“劳兄长挂心,瞧过了,都是老毛病,无碍。”玉宁安避重就轻,示意玄羽去传膳。
约莫是近日事儿多,劳心劳力,陈季洲看上去清减了不少。一身简朴的青色官袍,将他那张灰败的脸色衬托得更明显了:“兄长从宫里出来,不知陛下近日龙体安泰否?”
“有楼先生和诸位御医在,陛下的精神确好了许多。”陈季洲轻轻叹了口气,脸色愈发沉凝,“我来,是有桩大事,想与你商议。”
“哦?”玉宁安放下手中茶盏,神色专注,“兄长请讲。”
“近些日子,总有朝臣上疏弹劾工部、户部几位大人。左不过还是些贪赃枉法之事,”陈季洲眉头紧蹙,眼底忧虑再生,“宗王殿下顺着线索查到了未央楼。”
玉宁安眉头一挑,故作不知,问道:“可是证据确凿?”
“虽未完全坐实,但蛛丝马迹已足够触目惊心!未央楼是瑞王的产业不假,然则,那些具体事宜,瑞王殿下...是否有参与其中,这还两说。”
玉宁安闻言,本来绷紧的情绪跟着松动了几分。眼下两位殿下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斗得不可开交,自然无所不用其极!他又将未央楼多年来的账册悉数交给亦临宗,亦临宗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亦临瑞遭到如此威胁,必然全力反击。
接下来便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朝堂血流成河,百姓自然难以安生!
陈季洲应该是担心这一点。
只听他又道:“那帮蛀虫借着瑞王殿下的势,巧立名目,盘剥地方,侵吞赈灾钱粮,甚至插手盐铁漕运!多少民脂民膏,都填进了他们的无底洞!待陛下能亲理朝政之时,定要如实上报!”
玉宁安静静听着,待陈季洲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季洲兄,此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陈季洲一怔,不解地看向玉宁安:“清宴何出此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知道兄长的抱负,为的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是社稷的安稳。本是大善。至于未央楼之事...”玉宁安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乃至宗王殿下与瑞王殿下之间的...纷争。眼下,二位殿下已是水火不容之势。兄长,听我一句劝,莫要深究,更莫要强出头。那不是你该走的路,也不是你该趟的浑水。”
陈季洲擡眸,对上那双沉静的眼,久久不语。
他们师出同门,都曾受教于闫先生座下,也在老师的草庐相伴度过不少时光。闫阳秋对他二人寄予厚望,曾言,若他二人携手辅佐明君,北临将更为强盛。
然而,世事如棋,他们终究选择了不同的路。
陈季洲心之所系,唯有天下黎民。他入朝为官,所求不过是为民请命,造福一方。他此刻襄助宗王监国,并非依附于宗王,而是恪守臣子本分,为国尽忠,为民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