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卷二:玉汝于成(圩)
第110章卷二:玉汝于成(圩)
入冬后的崖州,天地间只余一片死寂的苍茫。天空终日染着令人窒息的灰黄,吸一口气,喉间便满是尘土的味道。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夜幕低垂,凛冽的寒风卷着细小的砂砾,刮过广袤的戈壁,夜幕之下,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边陲之地。
亦临渊没有直奔进驻军营,而是在掌握了地形和敌情后,从队伍中亲点了一支十余人的精锐小队,与大部队分道而行,奔袭一日后,绕行到一处峡谷。
这里地处罗玥与崖州的交界处,三国的先遣部队想要抵达战场,这里是必经之路!由于地形复杂,断崖较多,夜里难行,先遣队选择在此处扎营。
随着夜幕降临,山谷四周的崖壁上出现一群黑色身影。他们黑衣覆面,手持长枪,迎着昏暗的月光站在山崖上,俯视着峡谷中的营地。
山坳背风处,几顶低矮的帐篷在风中微微鼓荡,几点微弱的火光从缝隙中透出,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此刻已近后半夜,正是人困马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亦临渊伏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黑巾覆面,只余一双凌厉的眼。他擡起手,迅速凌空画下几个手势。
无声的杀戮指令下达,瞬间,十余条黑影从陡峭的崖壁上借力纵跃,在朦胧的月色中无声散开,个个迅疾如雷,摸到哨兵身后。
篝火熊熊,橘红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十几张疲惫又茫然的脸。在对方来不及反应之际,一刀割断了他们的喉咙!尸体被迅速拖入阴影角落,掩盖痕迹,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
扫清了外围障碍,亦临渊猫着腰,朝着营地中央那顶稍大的军长摸了过去。陈高远紧随其后,密切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敌袭——!”一声尖锐呼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却在下一刻被一柄长戟刺穿了胸膛!
山谷顿时炸了锅,惊叫、怒吼、兵刃撞击声乱成一团!亦临渊与陈高远一前一后扑入帐中,几息之间,血花迸溅!
混乱中,一名穿着皮甲,看似首领模样的士兵猛地撞向帐篷侧壁,试图破帐而逃,却在下一瞬,被一柄长戟穿透了胸膛,整个人直挺挺飞了出去,被狠狠钉在崖壁上!
喊杀声、惨叫声层层叠叠回荡在山谷,火光冲天四起,将山谷周围映得一片火红!
鏖战过后,三国联军的先遣部队两百余人几乎全数被歼灭。亦临渊环视着一片狼藉山谷,视线最后落在那名被陈高远踩在脚下首领身上,又瞥了一眼被俘人员中,一个吓得抖如筛糠的年轻士兵,瞥见他腰间的传令牌,朝陈高远擡了擡下巴。
陈高远立刻会意,一脚给对方踹了个趔趄,用流利的苏南语对其说道:“回去告诉赫连信,苏南欠下的债,靖安王殿下亲自来收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看着那个传信兵连滚带爬地跑出营地,消失在夜幕中,陈高远走到那被俘虏的首领面前,从他怀中摸出一卷用火漆封着的羊皮地图,递给亦临渊。亦临渊只是瞟了一眼看便塞入怀中,吩咐说道:“将他带走,其余的就地格杀!马匹和粮草运送到附近村落,发放给当地村民。”
“是!”
一行人迅速清理掉痕迹,带着唯一的俘虏和缴获的情报,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留下峡谷营地中一片死寂,浓烈的血腥味在寒风中久久不散。
天光微熹,崖州大营辕门处,熊熊燃烧的火把驱不散刺骨的寒意。早已得到消息的崖州参将威远将军韩弘言带着亲兵等候。见到一小队人马出现在视野后,老远便撩开厚重的铁甲单膝跪下,声如洪钟:“末将参见靖安王殿下!”
“参见靖安王殿下!”身后一众将士齐声高喊,声浪在营地上空回荡。
“韩将军辛苦,众将士请起。”亦临渊将覆面的黑巾拉至脖颈,露出一张沾染风沙却肃杀凛然的面庞。他翻身下马,将沾着沙尘和血迹的马鞭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亲兵,“将俘虏押下去,重刑审问,但别让他死了!”
“得令!”陈高远抱拳颔首,随后押送着俘虏离开了中军大帐。
“嘿,殿下出手,果然不同凡响!痛快!”韩弘言哈哈大笑着引亦临渊进入中军大帐,边走边在人群中扫视,似乎在找什么人。扫了一圈没发现,他那张略微沧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嗓门更大了,“殿下,韩璋那小子,此次为何没与您同行?他是不是又在东都偷懒耍滑,不务正业?这混账东西!老子回头非得抽他一顿鞭子不可!”
亦临渊将长戟递给陈高远,在主位坐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韩将军息怒。韩璋并非偷懒,是本王有更重要的任务交予他。”
韩弘言一愣,随即恍然,‘哦’了一声,但脸上还是有些不痛快,嘟囔道:“啥重要任务能比跟在殿下身边打仗还重要?这兔崽子,肯定是想偷懒…”最后一句嘟囔声音虽小,但还是让亦临渊听见了。
这分明是想儿子想得紧,却偏要嘴硬。
亦临渊并未点破,转而道:“先说说近况吧。”
提到军务,韩弘言神色一正,方才那点别扭也随之转化为怒火:“殿下明鉴!赫连信那老匹夫,简直欺人太甚!非一口咬定他们的什么狗屁太子被咱们给掳了去!揪着这由头不放,近月来频频派兵骚扰我边境!”
亦临渊眉峰一挑,看向穿着军装,混在一众亲兵之中的赫连文德。对方眼神闪烁,一脸尴尬。
“依末将看,什么寻太子,全是借口!分明是借机生事,对我边境村落城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赫连老贼的兵,比马匪还狠!”说着,韩弘言狠狠一拳咋在桌上,震得桌上杯盏都跳了起来,叮咣作响,“末将岂能容他放肆?带兵狠狠教训过他们几回!可这帮孙子滑溜得很!一见我军主力出击,掉头就跑,绝不恋战!抢完就跑,祸害完就溜!这等无耻行径,真真气煞人也!”
亦临渊微微颔首,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来时半月有余,派往东都的信使已送出八封密信,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不知道玉宁安现下在做什么。东都酷寒,他那畏寒的身子骨可受得住,药可有按时服,胃口好些了没有...
“末将早已将战报加急送往东都,恳请陛下旨意,是战是和,或是如何应对这无耻的袭扰。可...”韩弘言脸上露出愤懑与无奈交织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下去,“军报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杳无音信!末将心急如焚!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这毕竟牵涉两国邦交,乃至可能引发大战。末将实不敢擅自决断,妄动刀兵啊!”
亦临渊摩挲着腰间的吊坠,玉佩上的两枚铜钱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这时候,东都应该是最冷的。
不知道韩璋那小子知不知道出门的时候,给玉宁安加一件衣裳,手炉里的炭火是否及时更换...
韩弘言低下头,拳头捏得嘎嘎作响,指节泛白:“所以,末将只能被动防御,加强巡逻,遇袭则击退…眼睁睁看着边民受苦,却难以拔出这毒刺,实在憋屈窝囊!”他猛地擡眸,看向略带倦意的亦临渊,道,“殿下可知,陛下为何迟迟不做决定?”
亦临渊摩挲玉佩的手骤然一顿,紧紧将其攥入手心,沉声道:“崖州的军报,未必都能呈上御案!”
韩弘言愣了片刻,饶是他再如何粗枝大叶,也瞬间明白了这话背后的寒意。东都那帮老匹夫,沉溺于温柔富贵乡,只顾着争权夺利、蒙蔽圣听,何曾将他们这些戍边将士的生死放在心上!
前次运来的粮草掺沙带土,过冬的棉衣更是塞的劣等芦絮,将士们冻得瑟瑟发抖!
军中怨言颇多,更听闻陛下病重,宗王与瑞王斗得你死我活,怕是更无暇顾及这千里之外的边陲烽烟了。
一想到这里,韩弘言眸色忽然一亮,他偷偷觑着亦临渊,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奈何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问道:“殿下,末将平日里巡逻之时,从东都来的一些客商那里听了些个传言…就是想问问,您...跟那个谁家世子的事儿...是不是真的?”
亦临渊擡眸,平静地迎上韩弘言探究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韩将军何时也对这些事感兴趣了?”
韩弘言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但他素来耿直,极少看谁脸色:“在军中时日久了,末将倒也不是那等老古板!末将只是替殿下不值。论军功、论才干、论威望,那个位置殿下您未必没有一争之力!末将实在不懂...您怎么就为了一个...一个...人,而放弃大好前程,这...这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如此敏感又大逆不道的话题就这样被轻易提起,帐内气氛瞬间凝固,在场的士兵们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可惜?”亦临渊脸上的冷笑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人人都道可惜,只因人人皆向往那至高之位。权柄江山,九五之尊…确实诱人。”他顿了顿,垂眸看着手心里的玉佩,眼神瞬间柔和,“但我最渴望的,从来都不是那个冰冷的位子。”
“可是殿下…”韩弘言还想争辩几句。
亦临渊却打断了他:“韩将军,还记得七年前你刚来崖州接管军务时,见过的那个小药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