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卷二:玉汝于成(卌四)
第104章卷二:玉汝于成(卌四)
腊月十八是亦临瑞大婚之日。亦临渊早早便来国公府接玉宁安,与他一同前往瑞王府观礼。他换下了惯常穿着的玄色劲装,换上了一身靛蓝色锦袍。金冠束发,玉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那份战场淬炼出的锐气,此刻也化作了令人心悸的轩昂气度。
而玉宁安身上所穿的,是亦临渊早前便送来的,是一套款式与亦临渊极为相似的月白色长袍,只是纹饰更为清雅内敛,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他越发清俊出尘。
与亦临渊在一处时,那份呼应的亲密感昭然若揭。
“靖安王殿下,”玄羽头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呼亦临渊,“此去瑞王府,龙潭虎xue,群狼环伺。清宴…就托付给你了。务必护他周全!”
亦临渊没有多余言语,只沉声应了一声‘好’,随即小心地扶着玉宁安登上马车,正要出发时,一道身影猛地从国公府大门内冲了出来。
“清宴,等等!”楼江月跑得气息急促,脸颊泛红,二话不说,将一个巴掌大的精巧木盒塞进玉宁安手中,急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拿着这个,帮我转交给亦临瑞。里面是压制‘冥梦烟’瘾毒的新药,够他撑一段时日。药方也在里面,让他找个靠得住的太医照方配药,按时服用。戒断虽痛苦,但总比日后被那东西剥皮抽筋要好。”说完,也不等玉宁安回应,转身便回去了,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送走了玉宁安他们,玄羽回到南院儿,目光沉沉地锁在正背对着他整理药材的楼江月身上。那间永远弥漫着浓郁药香的屋子里,此刻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楼江月察觉到背后传来的目光,被盯得浑身发毛,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说话,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身,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有话就说!再看小爷给你眼珠子挖出来当药引!”
那副炸毛猫儿的模样并未让玄羽退缩。他擡脚进屋,看着楼江月没什么表情的脸,哽了半晌,最终还是将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还是忘不了他?”
楼江月整理药材的手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褪去。他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冷峻又固执的男人,忽然勾起唇角,带着点恶劣的笑意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若真忘不了他,你又待如何?”
玄羽被他问住了,眼神中掠过一丝茫然,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才闷闷地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楼江月嗤笑一声,似乎觉得他这反应无趣又可怜。他走近两步,几乎贴着玄羽,仰起脸,带着几分戏谑和试探,故意压低声音问,“那要不要…来点实际的安慰?比如…亲一下?抱一下?”他尾音上扬,带着蛊惑般的轻佻。
“你!”玄羽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涨红,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楼江月!我绝不会做任何人的替身,收起你这套把戏!”
楼江月看着他瞬间又羞又怒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撞向玄羽的胸膛,将毫不设防的玄羽撞得一个踉跄,脚跟绊住地毯,后背狠狠砸在药柜上,震得药柜上的瓶罐一阵叮当作响!
玄羽被撞得眼前发黑,还未等缓过神,楼江月瞬间冲到他眼前,抡起拳头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上一顿乱捶,边捶边破口大骂::“臭哑巴!说句好听的能死吗?!谁把你当替身了,你算哪门子替身?!敢吼我?!长本事了?!非要惹我生气!”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落在身上,玄羽被打得生疼,但他没有躲闪,更没有还手,只是硬生生扛着,只待楼江月气息越来越急的时候,彻底点燃了他的火气!
“够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玄羽喉间迸发,玄羽一把钳住楼江月的手腕,一个迅猛的旋身,将对方压在药柜上,“动不动就打人骂人!好好说话不行吗?到底是谁惹谁生气!”
楼江月被玄羽高大的身躯已死死压制在药柜上,两人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交缠、碰撞,几乎能点燃空气。
看着玄羽因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因为情绪激动而像野兽一样发红的眼睛,楼江月心底的怒意竟奇异地慢慢消散了。他非但没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任由玄羽压制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在安静的药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玄羽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弄得一脑袋茫然,他钳制着对方的手腕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眉头紧锁,带着一丝被嘲弄的羞恼,低吼道:“你…你笑什么?!”
楼江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止住。他看着近在咫尺却依旧一脸严肃茫然的玄羽,声音带着点喘息后的沙哑:“我笑你...玄羽,你生起气来的样子,终于像个活人了,还挺他娘的俊。”
玄羽的脸‘腾’地一下红得更彻底了,连耳根都像要滴出血来。楼江月身上混合着各种药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他心跳如鼓。他想松手,却又莫名抓得更紧了。
看着玄羽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楼江月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他道:“这世上,没什么是真正忘不了的。也不一定非要忘了。有些事,有些人,搁在心里某个角落,想起来的时候,笑一笑,或者叹口气,再臭骂他两句,也就罢了。重要的是,放下。不执着,不怨恨,不回头,往前走就是了。”
玄羽怔怔地看着楼江月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狡黠或嘲讽的眼睛,此刻却像深潭,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执着,问道:“那你...放下了吗?”
楼江月眉头一挑,随即勾起唇角,轻声道:“或许,我从来都没有拿起来过吧。”
玄羽并没有听到楼江月确切的回答,可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向他席卷而来。他的视线从那双眼睛一直往下落在那双饱满的嘴唇上时,呼吸陡然一滞,心脏在胸膛里乱窜,就连咬破了嘴唇,都不曾发觉。
楼江月用大拇指按住玄羽紧绷的下颌,将那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解救出来,随后踮起脚缓缓贴过去,与对方鼻尖相触,声音宛如耳语:“你想亲我又不敢,所以咬自己出气,对吗?”
耳中忽然传来一阵嗡鸣,所有的理智和犹豫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玄羽猛地凑上去,重重贴上楼江月的嘴唇!
这是一个生涩、莽撞、甚至带着点凶狠的吻。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啃咬。
楼江月被这蛮横的袭击撞得唇齿生疼,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推开,没有抗拒,甚至没有试图引导对方的笨拙。他闭上眼睛,卸去了全身的力道,感受着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气息。
玄羽,太迫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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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瑞王大婚,迎娶太尉府嫡女;瑞王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卷,喜庆的喧闹几乎要冲破东都腊月的严寒。
贵妃娘娘凤驾亲临,坐镇正堂,满面春风;满堂宾客,皆是王公贵胄、朝廷重臣,更有一向与瑞王交好的苏南太子赫连文德前来贺喜。
迎亲当日,十里红妆,鼓乐喧天,盛况空前。
宴客厅内,红烛高烧,灯火煌煌。新郎官亦临瑞一身大红喜服,意气风发地接受着群臣的恭贺。上首的大皇子亦临宗,脸上虽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觥筹交错,丝竹盈耳,表面上的喜气洋洋,难掩其下的暗流汹涌。
觥筹交错间,表面上的喜气洋洋,掩盖不住暗流汹涌。
主礼结束,贵妃接受了新人敬酒后象征性坐了片刻,便以要提早回宫为由离席。她一走,府里的气氛便微妙地松弛下来,也更为肆无忌惮。
“八弟今日大喜,做兄长的,再敬你一杯!”大皇子亦临宗端着金樽起身,笑容可掬,声音洪亮,“愿弟妹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愿八弟,前程似锦!”最后四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亦临瑞心中冷哼,面上却堆满笑容,举杯相迎:“多谢皇兄厚爱,臣弟铭记于心。也愿皇兄,心想事成。”同样意有所指所指的话,让兄弟二人本就不睦的气氛更加紧迫。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火花四溅,随即又各自仰头饮尽杯中酒。
周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眼神交错,却无人敢在这等场合多言,只得更加卖力地推杯换盏,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亦临璟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仿佛置身事外,不与他人争锋。
玉宁安与陈季洲同坐一席,亦临渊紧挨着玉宁安,韩璋和陈高远则侍立在二人身后。在这满堂喧嚣之中,他们几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与周围热络的场合形成了鲜明对比。
“各位尽兴,本王去去便来。”亦临瑞向众人略一拱手,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些人也愈发忘形。吏部与户部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官员,目光飘向坐在轮椅上面安静不语的玉宁安,以及他身边气势骇人的亦临渊,借着酒劲,竟起了调侃的心思。
“玉世子今日气色瞧着比往日好些了?看来,有靖安王殿下在身边悉心照料,果然不同凡响啊!”一个姓王的侍郎打着酒嗝,与身旁同僚用邻近之人能听清的声音讨论着,言语间的暗示极其露骨。
“正是正是,”旁边一人立刻附和,“听说世子与靖安王情深义重,平时更是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当真是让我等艳羡…“后面的话虽未说完,嘲讽调侃的笑声已说明一切。
宴客厅依旧热闹非凡,却又许多目光投向了玉宁安这边。玉宁安不卑不亢,擡眼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