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卷二:玉汝于成(卌三)
第103章卷二:玉汝于成(卌三)
朔风凛冽,转眼已是腊月,寒意刺骨,呵气成霜,东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枯枝败叶,发出唰唰的轻响,在这冷寂的季节里,意外地成了一丝令人心静的韵律。
这数月间,朝堂风云暗涌。陈季洲联合御史台一众文臣,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联名上书请求确立监国人选,以稳定朝纲。
在这场看似名正言顺的权利交接中,贵妃和亦临瑞嗅到了巨大的威胁。监国之位意味着代行皇权,距离那个至高宝座仅一步之遥!她苦心为亲子铺路多年,岂容半路杀出个亦临宗横刀夺权?
双方虽未明面撕破脸,但暗中的较量已然展开。贵妃利用执掌后宫的便利,频频召见朝臣家眷,恩威并施;亦临瑞则加紧拉拢控制六部中的关键位置,尤其是吏部和户部,意图在人事与财权上钳制亦临宗。
一时间,朝堂之上泾渭分明。拥戴大皇子与倾向八皇子的两派官员,奏章如雪片纷飞,字字机锋;廷议之中唇枪舌剑,句句藏刃。
朝堂之中暗流湍急,漩涡暗藏。
然而,亦临宗身为皇后嫡子,身份尊贵无匹,更兼战功彪炳、手握重兵。虽然在朝中根基不够,但其在一次次交锋中展现出的强势姿态和铁腕手段,以及监国后带来的巨大权力诱惑,令不少原本观望的墙头草纷纷倒戈。
最终,在一场由内阁主持,宗室大臣参与的议政会后,亦临宗力压群议,名正言顺地拿到了监国之权。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初雪,掠过国公府的庭院,院角那棵老梨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高处零星挂着几个冻得干瘪发黑的小梨,在风雪中透着深冬的萧索。花园里也是一片凋敝景象,唯有墙角那株老腊梅,枝丫上密密匝匝地缀满了花骨朵,透出淡淡的黄,成了这寂寥冬日里唯一的暖意。
暖阁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玉宁安裹着厚厚的狐裘,惯常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从这里望出去,能将整个庭院的景致尽收眼底,包括那棵含苞待放的腊梅。
三个月过去,亦临渊后背的伤已好了大半,虽还不能剧烈动作,但行动已无大碍。倒是玉宁安,月前经历了一次凶险的毒发,虽在楼江月的妙手下化险为夷,却也让他元气大伤,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人也清减了些。
玉宁安的目光从院子里正互相打闹的金宝和玉宝身上收回,不经意地落在玄羽身上。因为离得近,能清晰看到他鼻尖上冒出的细汗。
玄羽正在往火盆里添炭,一脸认真。
玉宁安看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不知从何时起,这位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向来冷峻寡言师哥,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以前眉宇间总是凝着一层寒霜,除了自己,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而如今,那层寒霜似乎在悄然融化,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温润的专注,连带着他原本过于冷硬锋利的轮廓线条,也显得柔和舒展了不少。更明显的是,他待在楼江月那里的时间,明显变长了,有时甚至超过守在自己身边的时间。
“师哥,”玉宁安端起手边的热茶,修长的手指托着精致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些许视线,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楼江月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他人影。”
“上回你毒发时,显露了几处症结,楼江月正在研究新药方。”玄羽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解释自己为何常在小药房,“他药房里琐碎事儿太多,我就想着…去帮衬些,打打下手也好…”
说着说着,玄羽发现玉宁安并没有认真听他讲药方的事,那双雾蒙蒙的眼眸忽然变得清透了几分,唇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他。
玄羽后知后觉,脸颊上蓦地腾起一股陌生的热意一路蔓延到耳根,让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染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红晕。
玉宁安看着师哥难得一见的窘迫,眼中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体贴地没有点破:“最近外面挺热闹,他状态如何?”亦临宗婚期将近,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就连府里都有议论的声音。
提到这个,玄羽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神情恢复了惯常的认真:“他看上去…还是那副样子。该试药试药,该骂人骂人,嘴里没一句好听的。但是,最近倒是鲜少饮酒了,偶尔来了兴致多饮一些,也不像之前那样胡闹...”
话虽然未说完,但玉宁安就是明白,玄羽对楼江月的这份心,早已超出‘帮忙打下手’的范畴了。
但玄羽自己似乎不大明白。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沿,目光落在玄羽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和:“师哥,说起来,你今年…也有二十五了吧?”
玄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玉宁安,随后点点头。
玉宁安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淡淡的歉意:“寻常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大多早已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师哥你…这些年一直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为我奔波操劳,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他顿了顿,看着玄羽的眼睛,语气真诚,“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玄羽几乎是立刻摇头,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冷峻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从未想过那些事,也不会去想。我只想...好好跟着你。等你做完了你想做的事,我们就回药庐去...”玄羽顿了顿,赶忙又道,“不回药庐也可以。天下之大,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盖几间屋子,种一些草药...”
“我医道不精,种药草来作甚。那是江月喜欢的东西。”玉宁安假装不知,轻声道,“师哥莫不是想带着江月与我们一起走?”
玄羽的耳根立马红了,一股陌生的热意蓦地从心底窜起,他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火盆里跳跃的炭火。
玉宁安又问道:“那他若是不愿意,又该如何?”
“他...”玄羽讷讷道,“应该是愿意的吧...”
玉宁安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他周围的人,性子一个比一个执拗...
他轻轻叹了口气,掩饰不住情绪的惆怅:“我明白师哥的心意。只是...人生漫长,除了我,你身边应该要有更值得去守护和在意的人。你莫要因为我,错过了。”
玄羽闻言,眉头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茫然,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话的意思,玄羽是明白的。玉宁安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这些年见过太多次他毒发的样子,指不定哪一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即便是有楼江月在,他依然诚惶诚恐。
暖阁内一时沉寂,只余炭火细微的噼啪与窗外风雪的低吟。玉宁安正待开口,厚实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金宝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世子殿下!瑞王殿下来了,正在前厅与国公爷说话,让奴婢来问问,能否能过来探望您?”
玉宁安与玄羽对视一眼,后者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待瑞王与父亲叙完话,便请他来暖阁吧。”玉宁安理了理衣襟,对玄羽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师哥,楼江月先前晒了不少忍冬,你去取些来,稍后泡一壶给瑞王殿下…降降火气。”
玄羽眉峰紧蹙,满脸不情愿,却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最后,忍冬是玉宝送来的。她说玄羽和楼江月去后院收拾药材去了。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开,亦临瑞跟着走了进来,裹挟着一股寒气。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绣金蟒的常服,华贵非常,衬得面如冠玉。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轻佻风流,沉淀下几分沉稳持重,却也难掩眼底的沉郁与疲惫。他解下沾了浮雪的大氅交给齐正泰,便打发他出去候着。随后,目光沉沉落在临窗而坐的玉宁安身上。
玉宁安裹在雪白狐裘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如纸,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深潭。四目相对,暖阁内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虽说最开始是亦临瑞主动接近,也的确是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怀好意,却也实实在在地给予过玉宁安不少庇护和方便。他们之间的关系,曾经比其他皇子都要更近一些,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玉宁安准备行礼时,亦临瑞擡手制止了他:“你身子不适,那些虚礼就免了。”
“谢殿下。”玉宁安示意他落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无波,“殿下大喜之日将近,百务缠身,怎得有空亲临寒舍?”
听到‘大喜之日’时,亦临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本王过来送请柬。”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的大红请柬,放在玉宁安手边的小几上。
玉宁安的目光落在请柬上,并未去碰,只是擡眸看向亦临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厚爱,宁安惶恐。只是此等琐事,礼部自会按制着人统一派送,何须劳烦殿下亲自跑一趟?”
分明是与平日里说话时一般无二的语气,今日听来,却莫名刺耳。亦临瑞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起的不快,目光落在玉宁安过于苍白的脸上:“礼部是礼部,本王是本王。你的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了。听说上回毒发,异常凶险,十六弟可有找太医来瞧瞧?”关切之语出口,却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阻隔,显得有些生硬。
玉宁安垂下眼眸,自嘲一笑,道:“多谢殿下挂怀,都是老毛病了,楼江月尚能应付,倒也用不着惊动宫中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