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卷二:玉汝于成(廿五)
第85章卷二:玉汝于成(廿五)
韩璋抱紧他花重金购置的‘宝贝’,刚走过去,便听见紧闭的厢房内传出一阵声响,紧接着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只见玉宁安推着轮椅出门来。
韩璋好奇地朝里面瞅了一眼,看到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跟着起了身。
二人不知聊了什么,玉宁安一脸淡然,而对方则神色凝重,看上去心事重重。
韩璋因怀里揣着的东西很是心虚,倒也没多想。
主事避开人多眼杂的前厅,从侧门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玉宁安上了马车,朝他抱拳施礼:“殿下放心回去,您要的东西,草民会尽快备齐,届时自当亲自送到府上去。”
玉宁安浅浅颔首,脸上挂着一丝笑意:“那便有劳了,徐主事请留步。”说着,放下了马车的帷幔。
马车拐出胡同,温热的阳光洒在韩璋身上。他擡手遮住视线,望了一眼碧空如洗的天,回头问道:“殿下,今日天气不错,是直接回府呢,还是四处逛一逛?”
玄羽闻声掀开车厢门帘,玉宁安道:“韩将军,劳烦去南华巷陈家。”
“...陈家?哪个陈家?”韩璋眨眨眼,又道,“陈高远家?”
玉宁安点点头:“我与陈家大公子有约。”
“好嘞~”正好他也许久未见陈高远,还怪想的,“殿下坐稳,走了。驾!”
韩璋猛甩缰绳‘啪’地抽在马背上,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起来,甩得车里的玉宁安一个踉跄。
玄羽赶忙扶住他,在后背垫上软垫:“今日你身份暴露在徐主事面前,已经让他起了疑,怕是他不肯再替我们做事。”
“他哪是替我们做事,本质不过是相互利用,以达成各自的目的罢了。”玉宁安摆弄着手心里半块玉佩,指尖抚摸着那早已被盘地圆润的边缘,面无表情道,“若要坏事,怎么会隐忍二十几年。他更在乎的是这玉佩真正的主人。”
玉宁安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莫名来了一句:“都说丘泽北地出情种,看来也并非空xue来风。”
玄羽:“……”
半个时辰前,徐令衍瞥见那半块玉佩时,捏着扇骨的指节骤然泛白。佩面上錾刻的仙鹤正振翅欲飞,翅羽栩栩如生,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那是二十五年前,陈国国君赐给公主的及笄礼,也是当年他亲手替公主系在腰间的嫁妆。
二十五年前的霜降,铅云漫过丘泽以北的高山,沉沉地压着陈国都城朱雀门,城头的铜铃在北风中碎成断断续续的哭腔。二十万北临玄甲军如铁铸的潮水,踏碎被大雪覆盖的原野,兵临城下!
甲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却偏生能看清城楼上那道素的白身影。
徐令衍的锁子甲结满冰棱,他踩着黏着人血的青砖登上城楼,甲胄碰撞声惊起寒鸦,在坍了半边的角楼梁柱间盘旋,鸦羽扑棱着扫落城堞上的残雪,混着冰粒子砸在琼华公主的眉心上。
他心口一紧,只见那身素白孝服的领口染了血迹,露出几道深紫的痕迹。那时昨夜在佛堂,老太监用弓弦在她脖颈上勒出的血印。他还记得赶到时,她眼神空洞,存了求死之心,根本不曾反抗,若再晚一步...他不敢想。
素白麻裙长及脚踝,却遮不住冻得通红的脚踝,绣着仙鹤纹的布鞋早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湿冷的脚印。
北风卷着如纸钱般的雪片落在她身上,她咬住干裂的嘴唇,手中握着先帝赐的玉佩,穗子早已磨断,她用孝带重新穿了,却在被勒住脖颈时扯断,此刻正孤零零躺在掌心。
徐令衍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爬上城墙,心像是被钝刀一下下割着。
曾经,她是陈国最娇艳的公主,身着华服,笑语嫣然,如今却穿着带着血腥的孝服,面容憔悴。他赶忙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沾满了血污,只敢伸手虚拦一下。
“公主,你不能死,”他声音嘶哑,“你若死了,陈国就真的没了。”
先帝登基不足两年,突然暴毙,大葬才不过三月,宦官篡权、外戚乱政、幼弟被外戚软禁在太庙;北方狼族的铁蹄已踏破三关,而北临的二十万大军,更是逼到了城下。
暮色从裂了缝的宫墙砖隙里渗进来,她望着城下如黑云般的北临军旗,将陛下登基时赐的仙鹤玉佩在手中攥得发烫。
琼华轻声道:“蛮族在鹤州屠城三日,北临二十万大军已然兵临城下。陈国国小兵微,无力两线作战。守不住这残破的家园,难道要做亡国的奴隶么...”她回头时,睫毛上凝着冰碴,化不开,落不下。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徐令衍沙哑的嗓音被风雪吹散,他望着那张曾经最爱笑的脸,红了眼眶。他想伸手替她拂去睫毛上的冰碴,想将她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可十多年来恪守的君臣礼数,最终让他握紧了拳头,“臣,誓死也会守护公主,守护陈国。”
琼华回头看了他许久,久到他觉得时间都已凝固,连周身的温度似乎都消失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朝他伸出手,他将她从城墙上抱下来,一路回到皇宫。怀中的人,除了冷,还是冷。
一盏烛火在漆黑的深宫里摇曳,只能给那张惨白的脸稍稍镀上一层微弱的温暖之色。徐令衍守在一旁,瞧着她孤清的侧影,满心的话堵在喉咙,不知从何说起。
宫里的嬷嬷太监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他们二人。死寂的宫殿里,空气仿佛都被冻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谁都没有说话,因为谁都不知这场大祸究竟该如何收场。
琼华坐在妆镜前,解下孝带时散落的青丝里竟混着几根银线;原本才十九岁的韶华,鬓角已生白发。
过了许久,琼华的声音在轻轻响起:“把剑给我。”她的声音轻得像烛火,却让徐令衍握剑柄的手骤然收紧。
“给我。”她又道。
徐令衍不知她会做什么,但还是解开了扣带,剑鞘落地的声响惊破了寂静的宫殿,看着她拔出半寸青锋,在他惊惶的目光里割下一缕黑发递过来:“这个,送给你。”
徐令衍愣在原地,半晌,才接过那一束青丝,捧在手中。
又听琼华轻声道:“徐郎,你替我梳妆吧。”
“好……”徐令衍喉头滚动,接过梳子,手却在颤抖。
陈国有些习俗,只有女子心爱的男子,才能为其梳妆。曾经,他无数次看着宫女为她梳妆,只可惜,他生了一双只会挥剑的手。
柔和的烛火像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二人笼在一处。
新换的孝服领口端正,却遮不住颈间那道紫黑的血痕。这一次再穿孝服,为了送自己,送陈国,送他们未及说出口的余生。
“去见北临大将军吧。”她在绢帛书写的降书上盖上玺印,递给徐令衍,“就说琼华以身为贽,求北临铁骑解救我鹤州百姓。”
“公主..!”徐令衍跪了下去,额头重重撞在地砖上。
琼华双瞳一缩,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徐郎,你唤我一声琼华,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