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八)
第68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八)
难得出来一趟,楼江月自是不想那么早回去,便拉着玉宁安边走边逛,玉宁安也由着他去了。楼江月也从不客气,路上遇到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都要下马车去瞧瞧。
要是有了合心意的,便嚷嚷着让玄羽去付钱。玄羽虽总是板着一张脸,神色冷峻,却从不推脱,反而任劳任怨地充当起货郎的角色,将楼江月购置的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进马车,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马车驶过繁华的长街一路走走停停,众人尽情领略着市井的喧嚣与繁华。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这才往回走。
国公府门前,守门的小厮玉宝心急如焚,时不时捂着半边脸,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焦虑。远远望见马车的踪影,他立刻撒开腿小跑着迎了上去,一边七手八脚地帮忙搬运车上的货物,一边说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可把小的给吓坏了!”
玄羽瞧见玉宝那副模样,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那只青紫的眼睛上,问道:“你这眼睛是怎么弄的?金宝呢?”
玉宝下意识捂住那只受伤的眼睛,支支吾吾答道:“回玄羽公子...是小的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花坛边。金宝在厅里做事。”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方才来了几个穿着盔甲的人,说是日暮时分宫里会来人宣旨。眼瞅着太阳就要落山了,殿下也没回来,小的心里慌得很,生怕误了大事。”玉宝年纪尚轻,不过十四岁,且刚到国公府不久,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心里慌乱得厉害。
玉宁安被玄羽从马车上接了下来,刚在椅子上坐稳,楼江月便不由分说地将一堆东西塞到他怀里。他一一接过,把东西放在腿上,而后有条不紊地吩咐玉宝道:“你带几个人,立刻去前厅布置香案,香炉、烛台这些物件一样都不能出错。另外,让金宝去把如意叫到前厅来侯着,省得到时候找不到人,误了接旨的大事。”
玉宝一边应承着,跨过门槛的时候,险些被绊了个跟头,他稳住身形,说道:“殿下,郡主她...下午就出府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走的时候也没跟我们说去了哪儿,也不让我们跟着,只让我们别多管闲事...”
听到这话,玉宁安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他看着玉宝那只乌青的眼睛,就知道一定是跟玉如意拉扯推搡时磕碰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去准备香案吧,让金宝带人去她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找找看,找到了就赶紧带回来。”
“是!”玉宝年纪小,性子又急,得了命令后,拔腿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府中。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山去,夜幕笼罩大地,出去找玉如意的人一直都没回来。此时,王公公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前。
前厅大院内,香案之上红烛高照,清香袅袅,偌大的国公府不过十余人,此刻都齐刷刷地跪在院子中央。王自忠在十多名大内侍卫的簇拥下步入前厅,朗声高诵。
维北临天启三十五年正月十四日,陛下制诏,曰:
上元佳至,岁时新序。正月十五,实乃阖家团圆之时,孤体念宗亲勋贵、股肱之臣平日辅国辛劳,值此良宵,特于宫中备下盛宴,广邀诸氏族宗亲、王公大臣,同聚太极殿,共赏皓月,齐品珍馐,畅叙情谊。
愿与诸卿同享此乐,共祈家国昌隆、社稷永安。
钦此!
话落,众人伏地叩首,山呼万岁:“谢陛下圣恩,陛下万世千秋。”
“世子殿下快快接旨吧。”王自忠将圣旨递给玉宁安,亲手将他搀扶起来,扶着到轮椅上坐下。见玉宁安仅仅只是站起来就已经满头大汗,暗自摇头叹气。
王自忠自陛下幼时起便服侍在侧,至今已五十年有余,怕是比他那几个儿子都更得信任。
表面看来是陛下对国公府的境遇表示同情,给国公府体面,这才派了王自忠来。实则也是在敲打他,让他知道国公府的地位荣辱皆是天恩,他最好时刻保持警惕,不要有丝毫僭越之心。
“多谢王公公。”玉宁安朝玄羽示意,玄羽立刻从怀中掏出事先备下的荷包送给了王自忠。
“哎哟~世子爷客气了~”王自忠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笑意更深了。
“劳烦王公公特意跑这一趟,宁安惶恐,一点心意,权当是请公公吃一盏热酒。”
“明日宴会,各家受邀的王公大臣,都会携自家适龄女眷进宫,届时,望世子整肃衣冠,依时前往,万勿迟误。”王自忠能在陛下跟前混了这么多年,人情往来自是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虽是日理万机,可很是惦记世子,国公府的好日子,当是不远啦~”
玉宁安对上那双笑得谄媚的眼,迅速在脑海中揣摩了一遍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心底莫名发慌。他笑着回应道:“多谢公公提点,陛下厚爱,宁安定当谨遵圣谕,不敢有丝毫懈怠。”
送走了王自忠,国公府再次安静下来。
天色已经黑透,前去寻觅玉如意的仆役们大多已折返,却依旧不见玉如意的踪影。玉宁安莫名有些心慌,便准备央玄羽再出去寻一趟,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连廊外想起。
昏黄的灯影下,一个模糊难辨的身影,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穿过前院,闷头直往后院钻。
“站住!”玉宁安沉喝一声,“去哪儿了!”
“!”那身影闻声陡然一僵,紧接着,竟如受惊野兔,转身拔腿就跑。玉宁安朝玄羽微微擡了擡下巴,玄羽心领神会,脚下轻点廊下栅栏,身形如鬼魅般掠起,几个起落便越过前厅,稳稳当当落在那逃窜身影的前方,拦住对方去路。随后,他伸手揪住对方衣领,像拎小鸡一般,将人带到玉宁安跟前。
“兄长...”玉如意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玉宁安的目光落在玉如意狼狈的模样上,只见她衣衫脏污,发髻散乱,脸颊上的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如意,告诉兄长,”玉宁安强压着心头怒火,声音尽量保持平缓,却仍难掩其中的愤怒,“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没,没谁...”
“你要是不想说也不要紧,回房休息吧,待会儿让楼先生去瞧瞧你的伤势。”
玉如意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悄悄擡起头,对上玉宁安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浑身打了个哆嗦,赶忙道:“兄长…是她们先胡说八道的!我…我气不过,才...”
“他们是谁?你又为何不听我的话,擅自出府?”
“我...”玉如意嘴巴一瘪,满脸委屈,“兄长和师父还有楼先生都走了,也不跟如意说你们去了哪儿,宫里派人来传话,我就想着去湘悦楼找你们。哪晓得我一出门,路上碰到的那些人,瞧见我之后,都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我问他们在说啥,他们居然还嘲笑我。”
“所以,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们说...他们说...”玉如意红了脸,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一个时辰前,宫里侍卫来国公府传完话,玉如意便急着出门去寻找玉宁安,谁知玉宝不让她出门;二人争执间,玉如意推倒玉宝跑出了门,来到湘悦楼,还没等询问掌柜是否见到玉宁安,却先碰到了她的几个死对头。
为首的是曹丞相的孙子曹正,只见他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满脸戏谑:“明日陛下设宴太极殿,竟要东都的高官显贵、世家大族,都得带着家中适龄的女眷去赴宴。你们猜猜,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坐在一旁的刘桢接口道,“听叔父的意思,陛下要趁着上元宴,给陈国公府的世子选亲呢!”
“东都谁不知道陈国公府的世子,身子孱弱,一条命全靠药吊着,还是个连路都走不得的残废,哪家贵女嫁过去,不是一辈子都毁了么?”薛书言折扇遮住半张脸,脸上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刘兄,听说贵妃娘娘有意与刘太尉结亲,你那堂姐明日也得去赴宴吧?”
“薛兄这是何意?”刘桢讽笑一声,道,“贵妃娘娘中意堂姐,即便是去赴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该着急的应该是薛兄你吧,岁前你在青苗神祭上与大司徒的女儿一见生情,可奈何薛家的门第实难匹配大司徒,这才一直拖着。要论门第家室,国公府再如何没落,不也比你薛家强上百倍?”
话音才落,薛书言‘砰’的一拳头垂在桌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薛家门第是不够,可莹瑶是大司徒的独女,大司徒怎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残废,毁了她一生?!就算他玉宁安长得再俊朗,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两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曹正举着折扇挡在二人身前,做起了和事老,“谁不知陈国公府如今的处境,陈国公下了大狱,他一个残废世子,如何支撑起整个国公府?陛下也只不过是看在长公主的份儿上,给他玉家保留一些脸面罢了。事情究竟如何发展,尚且未知,不值得二位动气。”
左一句国公府,又一句玉宁安,玉如意听得火大,快步上前质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哟,这不是,郡主么...”曹正收了折扇,蔑视了玉如意一眼,“如意不在家照顾兄长,怎么来了湘悦楼?可要一起吃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