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卷二:玉汝于成(之九)
第69章卷二:玉汝于成(之九)
“住手!”一声暴喝,十八九岁的黑衣少年踏着满地碎玉般的落花急奔而来,森冷的剑刃破开山雾的刹那,被削断的竹枝裹着晨露直刺楼江月咽喉!
察觉背后凉意,楼江月猛然闪身,却依然不及闪避,小臂被剑锋划出半尺长的血口,手中银针叮铃坠地。不慎跌倒时,腕见缠着的锦帕松了扣,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玄羽握剑的手背青筋暴突,剑尖上流淌着一串细密的血珠。他死死盯住对方小臂上那块缠着的锦帕,上头绣着的花草,像极了丹房暗室里染血的丝线。记忆里破碎的画面不断翻涌:滂沱大雨的夜、铜炉倾覆的丹砂、残害弟子的师父、还有小九被吊在立柱上,两行刺目的血顺着脚背淌了一地......
“你是谁!”玄羽双眼充血,眼下淤青,紧紧将藤椅上的少年抱在怀中,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他警惕着以剑尖指向那个摔倒在青石阶上的人,声线沙哑道,“你想对他做什么!!”
“……”楼江月艰难地从湿滑的青石阶上爬起来,看着自己渗血的衣襟,苦着脸道:“我是过路的大夫,看他命悬一线,想救他罢了...”
话音未落,玄羽的剑已削断他脖颈间半截青丝:“别过来!”
“...师哥...”小九抓住玄羽的衣角,乌血顺着月白道袍滴落,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蜿蜒成一条小溪。
“小九...”玄羽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一根极粗的银针在他心口留下了一个血红的洞。他指尖搭上小九的脖颈,猛然拔高声音看向楼江月,“你在他檀中xue下针,这是在催命!!”
“不催命,如何能逼出他体内的毒?”楼江月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走到石凳上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雪白瓷瓶,将药粉洒在小臂的剑伤之上,先前还潺潺不止的鲜血渐渐凝住,“倒是你,拿紫玉参给他吊命,殊不知对他而言,那才是真正的穿肠药!”他又捡起那块锦帕,甩净上面的淤泥,缠在小臂上,“他每夜寅时三刻心脉阻滞的滋味,你应当最清楚。”
“...你怎会知道?”玄羽瞳孔骤缩,怀中人突然剧烈抽搐,乌黑的血一股一股从口中不断涌出,“小九,小九!你不要吓我...”他慌乱地伸手抚着小九的脸颊,温热的黑血顺着指缝到处流淌。
“别碰他的血!”
“你别过来!”玄羽再次提起地上的剑指向楼江月。像是杀父仇人一般,目眦欲裂!
楼江月想上前查看,奈何那人此时像是一头发怒的豹子,根本不给他靠近:“他经脉间淤毒缠结,侵入肺腑,若不是我方才以金针引黑血自华盖xue出,散了些毒素,再耽搁半刻钟,他就要去阎王殿诵《黄庭经》了。”
玄羽拿剑的手有些颤抖,他看了怀中还在颤抖的小九一眼,未染血迹的半边脸似乎的确红润了些。他又看向楼江月,视线从他小臂上那块锦帕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张还有些童真的脸上,问道,“你...真能救他?”
“救他?”楼江月看他怀中那少年呕出的黑血,漫不经心地指尖转着根金针,泛着金芒的针尖正瞄着玄羽眉心,“小爷昨日救了个溺水的貍奴,今日便想吃八宝荷叶鸡。救人嘛,得看天时地利,更要看——”说着,他金针倏地刺穿飘落的梨瓣,擦着玄羽的脸颊,扎在身后的树干上,“本公子今日饮的是竹叶青,还是梨花白。”
伴随着脸颊轻微的刺痛感,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玄羽的脸颊落进衣领,染红了他白色里衣的领边。他神色平静,仿若无事发生,开口问道:“那你今日饮的是梨花白还是竹叶青?”
“嗯?”楼江月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笑得整个人前俯后仰,整个人都在颤抖。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声,擡手拭去眼角因大笑而泛出的泪花,脸色也冷了下来:“你是真傻,还是跟小爷在这儿装傻充愣呢?”
玄羽脸色僵硬,这才听出自己被调侃了:“还请先生直言。”
“小爷的诊金可是很贵的。看你这打扮,想必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多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不如这样,”楼江月站起身来,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看着玄羽,“要我救他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应我三件事。”
“好!”玄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楼江月。
“第一,要解他身上的毒,就得研制新的药方。可他这身子骨太弱,根本经不住折腾,所以往后你得来给我试药。”楼江月目光紧紧盯着玄羽,观察着他的反应。
“第二件呢?”玄羽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楼江月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试药可是会死人的,你都不考虑考虑?”
“没什么可考虑的。”
“好。那第二件事,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有可能是你的眼睛,你的胳膊,你的腿。”
“第三件呢?”
“至于第三件嘛,小爷现在还没想起来,等日后想起来了再告诉你。”楼江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你意下如何?”
玄羽垂下眸子,实现落在小九那张有些红润的脸上,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药庐,回到了那间杨子真不允许他踏入的丹房。
他都不知道,小九在那个阴暗的暗室里经历了多少个日夜,喝下了多少不知名的毒药,甚至被砍断了脚筋,才成了今天这幅模样。
若能救他,别说是试药,就是让他自戕于此,他也丝毫不会迟疑。
只是......
玄羽擡起头,直勾勾地看向楼江月,道:“我应先生三件事,也请先生应我两件事。”
“哦~?”楼江月饶有兴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你说说看。”
“第一,我试药之事,还请先生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尤其是他。”玄羽顿了顿,脸上有些窘迫,继续道:“第二,我的确没有钱支付诊金,若是先生想要我身上什么东西,希望是在小九痊愈之后。”毕竟小九现在还需要他,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楼江月将嵌入树干的金针拔下来,在指尖擦去针尖的汁液,撚开之后,放在鼻尖嗅了嗅,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道,上一个与我讨价还价之人,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只有这两个条件,先生若是应了,之后任由先生差遣,决不食言!先生若是不应...”玄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抱着小九的臂弯更紧几分,眼中腾起视死如归的冷光,“还请自便——!”
浓雾卷着血腥萦绕在院中,楼江月注意到他颈侧跳动的青筋,像极了困兽濒死时颤动的血管。这般木讷的脸上,竟然有如此鲜活的表情!
他见过太多垂死之人,或是散尽家财涕泗横流地哀求,或是看破一切麻木不仁地等死。
偏生这不知死活的二愣子,要他在阎王簿上改名字,还要在鬼门关前立规矩!
若说他愚蠢,明明已到绝境,还敢梗着脖子跟他讲条件;可若说他聪明,他却又愚蠢到愿为他人剖心挖肝,不顾生死。
这幅样子,倒让他想起三年前在牤山采药时遇到的那只灰狼,明明被猎人的陷阱扎得血肉模糊,却还龇着牙朝他低吼。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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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昏昏欲睡的楼江月被斧头劈木柴的爆裂声扯出梦境。他恍惚睁眼,眼下一片青黑,疲态尽显。
昨夜给小九行针至寅时,现下天才刚刚放亮,睡了不过一个时辰,头昏脑涨,骤然被吵醒,气得鼻子都歪了:“谁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熟睡的小九,裹着松松垮垮的里衣踹开轩窗,正欲开口骂两句时,却见玄羽正赤着上身,在若隐若现的薄雾里挥着斧头。
熹微晨光穿过山间薄雾,在院墙投下淡青色的纱帐。少年黝黑肌肤上凝着细碎的汗珠。斧刃劈落的瞬间,晨雾被劲风撕开,结实的臂肌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震颤着蓄势待发的力度。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碎成两半,楼江月的意识忽然被唤醒,那串欲骂出口的浑话像是突然沾染了潮气,黏在舌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到头来只莫名‘啧啧’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