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十）
第70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十）
北临天启三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节，未至酉时，东都的大街小巷就被火树银花映得通明，琉璃走马灯攀着朱楼飞檐次第燃起，糖画铺子腾起焦糖云雾，裹着梅芯冷香漫过国公府的青砖院墙。
玉宝正搭了竹梯在廊檐下挂灯笼，灯笼的红光映着他鼻尖的汗珠，将那张稚嫩的笑脸染得如同熟透的石榴，听见得车辙碾过石板声，扭头见南院月洞门转出四人，急得朝那边挥手，竹梯直晃：“殿下，殿下快看看，玉宝挂得正么？”
“好好好，你当心些，别摔着。”玉宁安应着玉宝，从怀中拿出事先备好的红封，招呼道，“下来吧，你带金宝去西市看鳌山灯楼，少吃些糖，别被糖浆糊了眼睛。”
“嘿嘿嘿~~”玉宝如灵猴般蹿下梯子，来到玉宁安面前，在青砖上朝他磕了个响头，将红封揣进怀里，“多谢殿下。”随后起身道，“殿下这身袍子真好看，可是比宫里的贵人们还要好看呢。”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兄长~”玉如意得意地晃着腰间的玉佩，那是玉宁安送给她的，宝贝得紧。
楼江月嘲笑道：“小崽子见过几个贵人，倒会捧人。”
“唔~玉宝没见过宫里的贵人，但咱们殿下可是谪仙一般的人儿，自然是比宫里的贵人还要好看的。”
“哟，快来让小爷瞧瞧，”楼江月顺手掐住金宝的肉脸，“咱们金宝这小嘴是不是抹了蜜。”
“哎~楼先生...好痛！”
玄羽看了直摇头，将手中的暖炉递给玉宁安，嘱咐玉如意道：“我和楼江月不能进宫，照看清宴的事，就交给如意了。”
玉宁安道：“皇宫不是其他地方，师哥不必忧心。”
玄羽握着轮椅扶手的指节泛白，目光阴沉：“我不信他们。”
“师父放心！管他是什么蛇虫鼠蚁，敢靠近兄长，我定然抽得它们现出原形！”玉如意一拍胸脯，鬓边的金蝶步摇晃得叮当作响，“兄长慢来，我去看看马车备好没有。”
“好。”玉宁安点点头，见玉如意快步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今日书斋送了什么消息过来？”
“东都城一夜之间有几十户达官贵人都请了官媒，从太府令家的庶长子、光华寺少卿家的嫡次子，一路排到越西来的那位年方十五、刚袭了爵的小郡王，收到的草贴都能装一箱了。”
“哼~”玉宁安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
与他预想的一样，根本等不到他出手，那些人自会替他解决一切问题：“看来国公府是龙潭虎xue，我玉宁安是豺狼蛇蝎，只是一句谣传，竟是逼得他们一夜之间要将女儿全都嫁出去。”
“还有，姝影递来了消息，说造谣之人……”玄羽俯身，在玉宁安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玉宁安眯起眼，藏在怀中的手指摩挲着暖炉上凸起的花纹，神色晦暗不明。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时，金宝提着未点燃的鲤鱼花灯跑了进来：“殿下！宫里的车驾停在影壁前了，驾车的公子比戏台上的状元郎还俊俏！”
玉宝从人群后挤到前面，踮脚朝外面张望：“比咱们殿下还俊么？”
“那倒没有，我们殿下可是这天底下最俊的了。”金宝笃定的语气让玉宝笑出小虎牙。
楼江月笑着文玉宁安：“清宴，你猜会是谁？”
玉宁安还没答话，就听玉如意道：“任他是谁，总归是没安好心！”
走出大门，但见青砖影壁前停着一辆双驾马车，鎏金车辕上悬着八宝琉璃灯，灯光映着撚金丝织就的云锦，在暮色下闪烁着柔和的光影。
车辕旁矗立着一个人影，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玉带泛着冷冽的光。即便隔着三丈远，看不清脸，玉宁安仍能感受到对方那苍松立雪般的气势。
在见到那人之后，走在最前端的玉如意忽然如炸了毛的猫儿缩回兄长身后，明明害怕，却又梗着脖子不搭理他。
“清宴。”亦临渊踏阶而上时，垂在耳畔的玉瑱擦过锋锐的下颌线，下端随着疾走的力道来回晃动，尾端交织在一起时，擦碰出清脆声响。
“轩郎。”玉宁安低唤一声，撞上那人温润如暖阳的笑容。轻风拂过，恍惚间，他似乎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檀香里裹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你怎么来了？”
只是一阵，便再也闻不到了。
亦临渊走近时，玉如意便像见了鬼似的，又挪着小碎步躲到玄羽身边。
“我来接你。”亦临渊俯身握向轮椅的刹那，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腕骨，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整根手臂捏碎！
亦临渊也不生气，脸上依然挂着笑意：“要迟了。”
然而玄羽并未打算放手，暗地里与亦临渊在手上较劲：“国公府自有车驾，不劳烦阁下！”
对上玄羽充满敌意的视线，亦临渊一脸淡然，握住轮椅的手却暗暗加重了力道：“玄羽公子有所不知，皇宫重地，外臣的马车进不了崇武门。”
“那便在崇武门下车。”玄羽黑着脸，用力将轮椅握在自己手中。
亦临渊广袖下肌肉偾张，拉扯着刚刚愈合的新伤，面上却噙着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玄羽公子请放心，我会在亥时一刻，将清宴毫发无损地送回国公府。”他刻意在‘毫发无损’上加重声音。
两股力道在雕花缝隙间厮杀，梨木的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玉宁安暗自叹息，回首拍了拍玄羽绷紧的手臂，擡头望向他，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僵持片刻，玄羽最终松了手，轻声道：“我在崇武门外等你。”
“师哥也别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玉宁安擡头望着玄羽，轻轻挑眉，“与江月和金宝他们去逛灯会吧。有轩郎在，想必是不会让我掉一根头发的。”玉宁安看向亦临渊，对方也正在看他。
亦临渊推着轮椅走到马车跟前，玉宁安特意瞅了一眼驾车的人：“小石头将军，别来无恙啊。”
“呃…见过世子殿下…”韩璋做贼心虚，不敢直视玉宁安的眼。他以眼神向亦临渊求救，奈何对方看也不看他，“殿下请。”
玉如意死活也不愿意与亦临渊共处一室，跟着韩璋在外面驾车。
国公府门前熙熙攘攘围着一些百姓，有的像是路过，有的则像是来了许久，故意蹲在门前守着。有调皮的孩童，手中拎着花灯，追着马车大声说道：“瘸子要娶亲啦，瘸子要娶亲啦~~”吓得一旁的大人赶忙捂住孩童的嘴。
玉如意听见这话，气得抢过韩璋手中的鞭子朝着对方甩了声空响：“小小年纪，学得如此恶毒！再不管好你家的二世祖，当心姑奶奶不客气！”
“如意。”玉宁安掀开轿帘喊了一声，示意她不要与人多做口舌，“赶紧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哼！”玉如意愤哼一声，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委屈和倔强，“知道了兄长...”她扯下轿帘，将玉宁安隔绝开来，不愿让他看到街道两侧那些围观百姓的恶心嘴脸。
玉如意出生那日，陈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被皇帝赏赐的百子千孙灯映得通红。可又有谁能料到，这盏鎏金宫灯竟成了国公府最后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