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四)
第63章卷二:玉汝于成(之四)
风和日丽的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冬青树的枝叶缝隙倾洒在庭院中,在地面上绘出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图案。
房檐上残雪消融,雪水滴滴答答敲击着地上的青石板,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庭院中回荡;原本被白雪覆盖的地面,渐渐露出了一抹抹嫩绿,青草在暖阳的召唤下,怯生生地探出了头;微风轻拂,携来阵阵腊梅花香,与泥土清新的气息悄然混合,萦绕在空气中,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梨树下,玉宁安依旧安静地坐在石桌前,随手翻着一本页边泛黄的残卷。他的眉如剑锋,双眸如星,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平白添了几分随性与雅致;一袭素净的月白色长袍,质地轻柔,衣袂飘飘,衬得他身姿清瘦;那张略带病态的脸庞也显得愈发白皙,仿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薄纱;翻开一截的袖口,露出了一支栩栩如生的梨花;似是连老天都怜悯他,阳光落在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一阵稍大的风拂过,枝头上的腊梅花瓣簌簌飘落,花瓣飘飘忽忽,正巧落在了他的书页上。玉宁安微微一怔,擡头望向那一树的金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怅惘。他伸出手,折下一支放在鼻尖嗅了许久,只嗅到一丝微不可察的香味。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玄羽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静静地站在远处的廊下,目光紧紧地凝视着梨树下那抹孤寂的身影,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满满的都是担忧与心疼。
“我说,你别总是板着一张脸,跟个棺材似的,开心点嘛,来,给小爷笑一个瞧瞧。”楼江月不知何时来到了玄羽身旁,伸手掐住他脸颊两侧的肌肤,用力地拉扯着,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氛围。
玄羽吃痛,猛地扭过脸去,不愿与他打闹:“昨夜的翡翠羹,我不小心放了许多盐,他没尝出来,半夜喝了好多水。”
“......”楼江月明白玄羽的意思。这六年里,玉宁安的身子在他的悉心调理下,毒素已然趋于稳定。然而,近一年来,他的五感却似乎在日益衰退。如今的他,闻不到芬芳的气味,尝不出食物的鲜香,就连在夜间视物也变得愈发模糊不清。
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我既然能保住他的命,就一定有办法让他好起来。”楼江月拿手背拍了拍玄羽的胸口,朝他扬起一抹笑意,挑眉道,“放心好了。”
平日里,楼江月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行事毫无正形,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可这六年相处下来,玄羽心里清楚,楼江月从不会信口开河。他言出必行,但凡承诺之事,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绝不食言。
“清宴~该吃药了,这是我刚研制的新药。日前你寒毒发作,这服药正好对症。”
玉宁安应声回头,待楼江月坐下来,便将手中的腊梅递了过去,轻声道:“江月,这腊梅应该很香吧?”
“是吗?我闻闻看。”楼江月伸手接过那枝腊梅,凑近鼻尖轻嗅,浓郁的花香瞬间萦绕在鼻间,可他却面不改色,“许是这天太冷了,我竟也闻不出什么味道来。哑巴,你闻闻?”
“......”玄羽一怔,在玉宁安期待的眼神中接过那支腊梅,还没等凑近,便闻到了馥郁之香,他眼眉低垂,轻声道,“我...我也闻不出来。”
“是么...”玄羽下意识的动作被玉宁安看在眼里,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的视线缓缓落在那碗色泽黑乎乎的汤药上,思忖片刻后,伸手端起药碗,放在鼻前闻了闻,在那升腾的热气中,隐约能捕捉到一丝苦涩的味道。
楼江月见状,连忙催促道:“快趁热喝了吧,不然等药凉了之后会更苦。”
玉宁安紧握着药碗,纤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一咬牙,猛地灌了一大口药汤。滚烫的汤药顺着喉咙流下,强烈的苦涩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刺激得他眉头都皱在了一起,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楼江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其中有几味药材极其难寻,可不能浪费了。再忍一忍,这阵恶心劲儿过去就好了。”
玉宁安瞪大了眼睛,试图去掰开楼江月的手,楼江月见他反抗得厉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栖身而上,坐在了玉宁安的腿上,双手死死按住他。
“楼江月,你别这样!”玄羽一手撑在轮椅上,一手搂住楼江月的腰,想将他拉开。
三人在梨树下,一个拼命挣扎,一个竭力压制,一个极力劝阻,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而清脆的呼喊:“兄长!!!”紧接着,一抹灵动的鹅黄色身影如同一道疾风,从月洞门一闪而过,毫无预兆地冲进了院子。然而,当她看到梨树下这混乱的一幕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亦临瑞紧随其后匆匆赶来,目光扫向梨树下纠缠在一起的二人,时常挂在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你们...在做什么?”
“啊?哦!”楼江月赶忙停下动作,玄羽提着他的腰,把人从玉宁安身上抱下来。
楼江月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恭敬道,“给瑞王殿下请安。我这不是在给清宴喂药嘛。”说着,他转头冲着玉如意挥了挥手,强装镇定地笑道,“小如意回来啦,看来还是宫里的水土养人,才一阵子没见,又出落得更漂亮了。”
玉如意满脸震惊,回过神后急忙跑到玉宁安身边,目光中满是担忧,上下仔细打量着他,急切地问道:“兄长,你没事吧?”
“咳咳——咳...”玉宁安摆了摆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脸憋得通红,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眼底也蓄满了一层水雾。
玄羽轻轻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玉如意噘着嘴,不满地看向楼江月,气鼓鼓地说道:“...楼先生,你照顾我兄长,为他医毒治病,国公府上下都很敬重你;可你该不会是瞧着我兄长行动不便,要动手打他吧!”
“不是,这真的都是误会,小如意,你听我解释...”楼江月刚想要上前跟玉如意解释清楚,却不料手臂突然被一股大力狠狠捉住,往后一拉,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一个踉跄便直直跌进了亦临瑞的怀里。
亦临瑞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楼江月,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说道:“清宴这般瘦弱,身上都没多少肉,你拿他的腿当椅子坐,想必也不舒服吧。”
“瑞王殿下,你能不能不要添乱,”楼江月指着那兄妹俩,急切道,“那小女娃娃可比那个大的还难哄!”
“添乱?光天化日之下,你就那样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腿上,险些连衣衫都扯烂了,还说本王添乱?!”亦临瑞圈在楼江月腰间的手臂一紧,直接将对方提得踮起了脚尖,“你连本王的腿都不曾坐过!”
“......”好吧,这绝对是吃味儿了,“改日,改日一定坐一坐瑞王殿下的腿!现在,草民要去更衣了!”
看着楼江月落荒而逃的背影,亦临瑞不禁轻轻哂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优雅地拂了拂衣袖,踏上台阶,在玉宁安身旁缓缓坐下,而后,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流畅,仿若这是他常来的地方。
“劄子,本王已经依言帮你递上去了,只可惜……”亦临瑞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咳咳——”玉宁安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亦临瑞的话。
亦临瑞见状,轻轻皱了皱眉头,端起茶盏,浅浅地嘬了一口。茶水入口,苦涩在喉间散开。
“如意,”玉宁安强忍着不适,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玉如意的头发,声音轻柔而温暖,“兄长给你备了些新年礼物,就放在你房中,你快去看看吧。”
“真的吗?”玉如意的双眼瞬间亮了,满是惊喜与期待,开心地说道,“皇后娘娘也赏了我好多宝贝呢,我都带回来了。等我整理好,一定要选些最好的,送给兄长和爹爹~”
“好,你去吧。”待玉如意离开后,玄羽也借故离开,院子里便只剩二人。
玉宁安深深地吐了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抱紧了暖炉,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力气。他望着头顶梨树光秃秃的枝丫,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
没等来宣召觐见的太监,倒是等来了亦临瑞:“看来,陛下是想息事宁人了。”
亦临瑞挂着淡漠笑容,眼底却有难以掩饰的愧疚之色:“父皇今日一早收到奏报,璟王在南城县成功破获赈灾物资被劫一案,找回了大部分损失,还在派兵围剿穆山之时,查抄出一些东都与崖州来往密切的信件。”
玉宁安蹙眉,果然与他先前设想那般,亦临璟知道自己还活着,定然会早做准备。他抛出东都与崖州来往信件这一事,无非是想转移陛下的注意力,让自己从更大的漩涡中脱身,转而使他陷入被动。
能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之下还能强行扭转局面,他的可怕程度怕是他几个兄弟加起来都难以企及。
如今的亦临璟颇有些名望,陛下包庇自己的儿子,自然也是不容皇权被侵犯。至于纵火一案的背后,亦是怕物极必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