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卷二:玉汝于成(之三)
第61章卷二:玉汝于成(之三)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碎枯竹的脆响清晰可闻。亦临渊猛然挥剑,剑风扑灭了厅内唯一的烛火,四周瞬时陷入一片黑寂。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印在他那双充满警惕的眼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碎枯竹的脆响清晰可闻,亦临渊屏住呼吸,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几息之后,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伴随着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隐隐的月光透过门框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就在他准备挥剑的瞬间,一声轻笑划破了紧绷的空气。
“哈,小十六还是这么警惕。”亦临瑞正倚在门框上,玄色蟒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双狐貍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因屋内太黑,没敢贸然进入。他可不想平白做了十六弟的剑下亡魂。
听着着这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声音,亦临渊收了剑,心底一松,便压抑不住咳嗽了几声:“八哥过来,外面的侍卫竟不知来通报一声。”
“是我不让他们前来打扰的。”亦临瑞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进屋内,自顾自地走到几案前坐下,点燃了还带着温度的烛火:“杵着作甚,过来坐啊。”
亦临渊抿了抿唇,转身去多宝格拿酒。他背对着亦临瑞,声音有些闷:“八哥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看看我重伤未愈的弟弟啊。”亦临瑞端起火钵上热着的水壶,却不慎被烫了指尖,猛地缩回来吹了吹,咋舌道,“这听风筑怎么能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韩璋和陈高远怎么不在?”
“崖州事紧,他二人被我遣回去了。”
“这大正月里正是热闹的时候,看你也无大碍,怎的不去凑凑热闹。一个人闷在家中,会生病的。”
“多谢八哥关心,我在东都也留不了几日了。”亦临渊拿了一壶好酒,走到亦临瑞对面坐下,斟满一杯递了过去,“这是宜州进贡的酒,父皇除夕那夜赏了我两壶,还剩一壶八哥待会儿带走吧。”
“哟~我们小十六可真是个好弟弟。”亦临瑞擡起头,目光落在烛火上,火焰摇曳,映得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可这是父皇的心意,就这样给了我?”
亦临渊微微一怔:“八哥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委屈?”
“哪来的什么委屈,父皇从小就格外偏爱你,我这是羡慕。”亦临瑞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贡酒自然是好酒,味道醇厚,入口回甘,可这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比起他们几人,父皇的确更疼亦临渊。
怕他被淹没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被各方势力算计迫害,父皇表面上看似是放任才十三岁的亦临渊留在偏远的崖州,无视他去受那山高路远、孤苦寂寥之苦。可在他看来,这是父皇在暗中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崖州虽地处偏远,却远离了朝堂的纷争和后宫的阴谋算计,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也少了诸多明枪暗箭。
而这一切,都隐藏在父皇严肃的表象之下,旁人难以察觉。他们兄弟几人,从小到大,只有自己从未离开过东都。常年身处宫廷,深谙其中门道,所以才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看出父皇对亦临渊那暗自深沉的偏爱。
“唉,不说这些了。”亦临瑞摆摆手,又换上一副随意之态,“方才你说不会在东都久留,怎么,这新年的热闹还未散尽,便急着要离开了?”
亦临渊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只是轻“嗯”了一声,那简短的回应如同坚固的壁垒,将亦临瑞即将出口的试探话语尽数堵了回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沉默。
“......”见亦临渊毫无继续交谈的意愿,亦临瑞也懒得再自讨没趣。他从怀中掏出玉宁安给他的劄子甩在案几之上,待对方偷来疑惑的目光之际,擡了擡下巴,示意道:“你先看看。”
亦临渊虽有疑虑,却还是摊开了劄子。摇曳的烛火发出微弱的光,偶尔跳动几下,在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暖色。
檐角的铜铃声在夜风中忽远忽近地传来,清脆而空灵。窗外竹影扫过他的眉骨,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齿痕。
与亦临瑞匆匆一瞥不同,短短几行字,亦临渊看了许久,脸色也越来越沉。良久,他缓缓合上劄子,冷声道:“看来八哥这是事先准备好了唱词,来我这里摆台子。”
“臭小子,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亦临瑞‘砰’的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倒了玉制的酒杯,御赐的美酒瞬时洒落一地,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不是清宴的字迹。”亦临渊紧紧地盯着亦临瑞,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寒意,“八哥这是懒散惯了,一点都不谨慎。”
“......”话到这里,亦临瑞怔住。他没有见过玉宁安的字迹,自然也没有怀疑,可这劄子...“这是清宴亲手交给我的,中途也未经他人之手。啊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我见他右手有伤,许是找人代笔的。”
亦临渊又道:“清宴才回东都不久,不知这朝堂的水有多深。伍大人被刺杀一事本就源于权势争夺,事涉前朝后宫,以及各家氏族,若是由他一个徒有虚名的世子将其揭开,那将会打多少人的脸!父皇极为看重皇室颜面,这劄子要是呈到了父皇案前,即便是他知道亦临璟的所做作为,可为了维护皇家的尊严以及社稷的安稳,也绝不会任由着清宴胡来的!陈国公如今尚在狱中,若不是我将他带走秘密关押,说不定...咳咳——说不定...”亦临渊一阵猛烈咳嗽,猩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案几之上。
“你先冷静一些,瞧你这风声鹤唳的样子!咳得再用力些,伤口都要崩开了。”亦临瑞嘴上虽责备着,却快步走到亦临渊身旁坐下,大手抚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又怕哪一下碰到了后背的刀伤,格外小心。“我知道此事不妥,所以才先到你这儿来,想和你商量商量该如何妥善解决。你倒好,一开口就阴阳怪气的。我可是你兄长,一点都不恭敬!”
亦临渊皱了皱眉,拭去嘴角的猩红:“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有事。”
“在我看来,你这是关心则乱。清宴他七窍玲珑,又足智多谋,绝非急躁冒进之人。此次进言,说不定也是他故意抛出的引子,想要借此机会打乱某些人的布局。你就不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中翻起多大的风浪么?”
亦临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摊洒落的酒水上,映出烛火的微光。他低声道:“他的能耐,我从未怀疑。但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亦临璟,当下知道玉宁安还活着,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定会变本加厉地使出阴毒手段来。“眼下他无人可用,若此时便出了头,定会被那群家伙生吞了!”
玉宁安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志坚定,一旦他决定了要做某件事,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即便没有亦临瑞的助力,他也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其他途径,将那份劄子呈到陛下案前。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这劄子…暂且压下,不必呈给父皇。”
亦临瑞闻言,冷哼一声:“你倒是护他护得紧,可哥哥我已经应承了此事,若是办不成,该如何跟清宴交代...”
亦临渊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曾经留下齿痕的小臂,忽然灵光一闪,起身拿着烛台走到书桌前,研磨提笔。
亦临瑞也跟了上去:“你这是...”
亦临渊头也不擡,仔细比对着玉宁安的字迹奋笔疾书:“我会再写一份,八哥就当是清宴写的,呈给父皇。”
“...小十六,你是中毒给脑子毒坏了么,这可是欺君!”亦临瑞骤然压低了声音,一脸惊忧,“再说了,你不能仗着父皇宠爱,就肆意胡来。”
“只要八哥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亦临渊忽然停下动作,看了亦临瑞一眼,道,“八哥不是怕无法与清宴交代么?只要把这份劄子递上去,就算是能交代了。”
“可这劄子待父皇朱批之后,始终还是会回到清宴手中,届时你又该如何?”
“与通政司说一声,扣下便是了。”说话间,亦临渊也落了笔,仔细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亦临瑞见他神色疲惫,也不再多言,踌躇片刻,还是拿了亦临渊写好的劄子,“罢了,既然你已有打算,我便不多言了。若是之后清宴怪罪,你小子自己承担!”
大致内容还是与玉宁安写的差不多,不过隐去了涉及世家大族以及关于朝堂纷争的言辞,换成了恳切的求恩特赦,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陈国公身上。
“哼,你倒是会写,武安侯在崖州给你请的先生尽教你李代桃僵了。”亦临瑞颇有些无奈,“虽然父皇这些年并不太待见陈国公,可看着姑母的情分上,想必还是会好好加以安抚的。”
亦临渊不置可否,淡然道:“有劳八哥。”
“天色晚了,你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便进宫去。”亦临瑞收好劄子,眼睁睁看着亦临渊将玉宁安的劄子捏在手中不放,索性也由他去了。他起身道,“你这听风筑连个使唤的长随小厮都没有,明日我打发几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