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卷一:槛花笼鹤(卌一)
第41章卷一:槛花笼鹤(卌一)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烛火跳动,光影在帷幔四壁上摇曳。
亦临宗坐在书案前,一身黑金铠甲沾染了血腥与硝烟的气息,透着摄人心魄的寒光。他握着书简,仔细看着崖州这几月以来的军情以及地方报告,面色越发阴沉。
崖州参将垂手立在不远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亦临宗身上,暗自揣度着这位军功卓著的皇子,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何事,以及该如何应对。
“赵将军。”一声称呼,打断了赵凤年的思绪,“你身为崖州参将,朝廷四品大员,身担边疆防御重责,却对他国密谋攻打我崖州之事一无所知,令我军损失惨重,无数儿郎血洒疆场,你可知罪!!?”
亦临宗‘啪’地将书简拍在几案之上,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传来的一般。
崖州此次遭遇突袭,赵凤年自知难逃失职之罪,也不敢在亦临宗面前太过轻狂。可他在崖州经营多年,再加身后有家族庇护,面对亦临宗时,脸上虽有几分愧色,可眼神里却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之意。
他用力一抱拳,算是行了个礼,而后直视着亦临宗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道:“臣驻守崖州五载,罗玥、苏南、木斯三国一向安分,谁知一夜之间,三国联合发动了突袭,这才导致崖州损失惨重。其中缘由,臣定然会调查清楚,届时,会给宗王殿下一个交代。”
“哼!给本王交代?”亦临宗冷哼一声,斜睨着四步之外的人,沉声道,“既然赵将军你戍守崖州五载,又怎会不知他们三国有如此狼子野心!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儿,任凭你随意糊弄两句就能相信你吗?!”
“......”
亦临宗眯起眼,冷冷瞧着赵凤年:“若不是本王及时赶到,崖州怕是要被罗玥、苏南、木斯三国给瓜分了!”
赵凤年不自觉抖了抖,脸色已经有些惨白;尽管亦临宗气势鼎盛,可赵凤年驰骋疆场十多年,也并非谁都能唬住的愣头青。他眉头一皱,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之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殿下莫要如此咄咄逼人,臣在边疆多年,殚精竭虑,为守护一方平安也算是鞠躬尽瘁。此次虽有意外,可臣也在尽力补救,若殿下只是一味地怪罪,那往后这边疆之事,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哈哈哈哈哈~”听了赵凤年之言,亦临宗莫名大笑,“听听,到底是牧州赵氏,百年氏族,说起话来如此铿锵有力,底气十足。可是赵将军,有理不在声高。”
牧州赵氏存在已有二百年之久,家族八代人皆有子弟为官,曾出过四位皇后,官至一品者居十三人,文学上更是出了不少名士,当今朝廷有三成官员皆是赵氏族亲!
赵氏家族声望显赫,根基深厚,但这赵凤年资质平庸,靠着家族庇佑,勉强任了个四品武官。从东都调任至崖州五年,不出意外,再过几个月便可回东都述职,荣升三品。
谁曾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崖州历来都是边疆要塞之地,是北临的门户!若崖州失守,接下来敌人的大军就会踏破江州朝州直奔中原,再一路北上直逼东都!届时,整个北临都将因为你的失职而覆灭!!敢问赵将军,若真如此,你牧州赵氏可能承担得起?”
“殿下,此事...”
“赵将军!”亦临宗挥手打断赵凤年,眯起眼蹙紧了眉头,眼中隐含着让人背脊发凉的猜疑,冷声问道,“究竟是敌人趁你不备之际发动突袭,让你难以招架,至我方损失惨重,还是你事先知情,却隐瞒不报?”
“宗王殿下!!”赵凤年脑海中嗡地一声,看到亦临宗那深沉的双眼时,顿觉不妙!“臣失察懈怠,延误战机,自知有罪。可臣戍守崖州五载,赤胆忠心天地可表,殿下毫无证据,怎可无端诽谤于我!!”
亦临宗话里话外之意在明白不过,在前线战场,知情不报等同于谋反,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后果绝不是他赵凤年能承担得起的!
“是吗?”亦临宗冷哼一声,嘴角含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他拿起书案的劄子,起身走到赵凤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逼人的气势让赵凤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二人就这般僵持着,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大帐内的空气仿佛要被点燃了一般,处处都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
“赤胆忠心天地可表?那这些你又该如何解释?”话落,亦临宗将劄子直直砸到了赵凤年胸前,“赵将军若不说实话,这失职之罪与通敌之嫌,你怕是脱不了干系。”
赵凤年一把抓住劄子,冷眼瞥了亦临宗一眼,随即展开劄子,越往下看呼吸越重,脸色也黑如帐外的冷夜!
摊开劄子三尺长,一条条记录着赵凤年从来崖州起的所作所为,之后更是还有崖州其他县村父母官的印鉴!
亦临宗驰援崖州,到来不过一日,到底是哪来的这些东西!
“这...这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本将军!殿下莫要遭遭奸人蒙蔽。”赵凤年一把将劄子撕碎,咬紧牙槽,心中又惊又怒,“这五年之中,边疆四国向来和睦,边民之间常有贸易来往,其乐融洽也属常事,若殿下仅凭这些便无端猜测,执意要定臣的罪,臣不服!”
“你不服?哼,若是寻常贸易便罢了,可战马、药材这些战略物资竟然也被拿来在暗中交易,”亦临宗微微眯起眼睛,眼神越发犀利,“单是私自售卖战马药材,便已是死罪难逃!更何况,你还以保护为名,私收百姓钱粮,搜刮民脂民膏。种种所得的钱财,怕不是被赵将军中饱私囊了吧!”
此话一出,原本还故作镇定的赵凤年顿时从背后冒气一层冷汗,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板,不忿道:“那些战马已经年老,不宜再服役;如果一直养着它们,必定是一笔巨额花销;臣也只不过是想利用这些无用之物,筹措资金作为军饷,减少朝廷开支。至于私收百姓钱粮,那是我们官民亲近,怎的到了殿下这里就成了不赦的死罪?!”赵凤年越说越激动,喷出的唾液坠在下巴的短须上。“臣要请求陛下圣裁,还臣一个清白!”
“好一个请求陛下圣裁!”亦临宗怒极反笑,笑声在营帐中回荡,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他一把抓住赵凤年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低声质问,“赵凤年,死到临头了还如此气盛,你究竟仗得是谁的势!!”
“......”亦临宗身上那经沙场洗礼的气势,以及透着旁人难及的肃杀之气,压迫得赵凤年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嘴唇抖动,奈何亦临宗气势太甚,不敢回话。
“你以为你的所作所为天衣无缝,实则是自掘坟墓!来人!”亦临宗一声令下,守在帐外的副将应声而入,齐刷刷站成两排,“将赵凤年拖下去好好看管。”
“是!”
“你们敢,你们敢!”赵凤年被拖着走,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叫,“我要请求陛下圣裁!请陛下圣裁!”
“本王已将你的罪证八百里加急送往东都,过不了几日,父皇的旨意便会下达,届时再看你如何脱罪!”亦临宗猛一挥手,嘱咐属下道,“明日休整一日,后日拔营回城,本王将亲自押送他回东都,若他敢有反抗,军法处置!!”
“是!!”
“.......亦临宗,你堂堂皇子,无视法度,竟然对朝廷四品武将屈打成招!你听信谗言,武断独裁,滥杀无辜,不能服众,我牧州赵氏是不会放过你的!!亦临宗!”赵凤年一路喊叫咒骂,声音穿透了炸起的浓雾,在头顶黑漆漆的夜空中散开来。
亦临渊站在帐外,眼睁睁看着赵凤年被亦临宗的几名副将绑了手脚,当着前来围观的众将士将他狠狠毒打了一顿后拖了下去。
“你不去歇息,来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亦临渊回头便瞧见亦临宗正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他赶忙朝对方行礼:“大皇兄...”
眼下他们刚来崖州,人生地不熟,拔寨回城之前也没个住处;本想来问问亦临宗,但方才大帐内气氛焦灼,剑拔弩张,他没敢进去,便一直在外等着。
“嗯。”亦临宗冷冷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亦临渊的手臂上,“受伤了?”
“只是小伤,并无大碍,已经包扎过了。”
“前线战场可不是东都,这里处处危机四伏,稍不留神,可能连小命都会丢掉。你也不小了,做事当妥帖些。军中纪律严明,不比在其他地方,莫要以为自己身为皇子便可肆意妄为。若是坏了纪律,别怪本王不顾念兄弟之情。”
“......谢大皇兄教诲,十六记住了。”
“既然受了伤,就早些回去歇息,后日一早,拔寨回城。”亦临宗松了松腕带,转身回帐之际对身后副将道,“你带他下去。”
“是!”
交代完这些,亦临宗没再说话,径直走进了大帐内;帐帘落下的瞬间,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得亦临渊心里有些发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副将喊他,他才转身跟着那人一同离去。
两军对垒时,衣食住行的条件都极为艰苦,一顶帐篷七八人同住;汗臭脚臭呼噜声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即便用衣袖紧紧捂住口鼻,那难闻的气息也总能寻着缝隙往鼻子里钻,让人胃里不住地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