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卷一:槛花笼鹤(廿六)
第26章卷一:槛花笼鹤(廿六)
凉风习习,吹来草木芬芳。
周围山林之中偶尔传出几声诡异鸣叫,给深沉的黑暗再添几分恐怖。
玄羽狠狠打了个寒颤,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床头,剥去他身上脏污破烂的麻布衣裳,发现他全身上下处处鞭痕,都是新鲜痕迹,应是近几日才有的,其余地方细皮嫩肉,不像是沿街乞讨的小乞丐,倒像是从不曾受过苦的富家小公子。
边境战乱多年,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他是不是与家人走散了?
玄羽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仔细替人擦洗了身子,再在伤口上敷上金疮药,拿了自己穿不下的旧衣给他换上。
忙完这一切已月上中天,玄羽安静坐在床边,借着忽明忽暗的灯火,观察起床上的小人儿来。
那张瘦巴巴的脸上依然毫无生机,先前喂他吃下去的药大部分被吐了出来,混合着血水,黏黏糊糊沾湿了木床。
玄羽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一遍一遍擦着他唇角溢出来的东西,一边祈求着那些被吃下的药能有效。
药庐位于深山之中,这处毫无人烟,从不曾有外人来过,平日里更是野兽绝迹,山中只有飞鸟环伺。
老头不在药庐之时,这里只玄羽一个人;他每日晨起练剑,再去后院给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浇水、打扫院落、修缮茅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生活乏味单调。
如今多了个尚不知能不能活下来的人,倒是让玄羽多了些盼头。
混混然然过了三日,床上的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时有时无,脉搏也很微弱。晨练结束后,玄羽一身汗水,站在井边打了一桶水,顺着头淋了下去,凉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又去烧了一锅热水,晾温后准备去给他擦擦身子;这头端着水盆刚进房,就对上一双木讷无神的眼睛!
“你醒啦?!”玄羽惊后大喜,放下水盆后走过去蹲在床头,“你可算醒了,我都以为你活不成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掉到山崖下面?是不是与家人走散了?家住哪里?家中可还有亲眷?”
玄羽一连问了许多问题,对方不但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是空洞的;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依旧暗淡无光。
“......你,是不是饿了...?”
“......”
“看你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一定是饿坏了。我煮了粥,你等着,我马上去端来。”玄羽忙不叠钻进厨房,等他端着粥回来时,床上的人再次昏睡了过去,仿佛不曾醒过来。
玄羽便在床边置一个碳炉,将粥温在里面,待他醒了便喂上两口。
正因为照顾得当,才让原本早就该死的人,慢慢活了下来。
原先面黄肌瘦的孩童在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之下,逐渐变了模样;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衫,也难掩眉宇间仿若天生而来的贵气,粉雕玉琢的,任谁见了都会喜欢;虽然还是不开口说话,但对于玄羽的亲近和照顾并不排斥,甚至允许玄羽替他沐浴更衣。
平日里,玄羽练剑浇花打扫时,他都会在不远处的梨树下安静地坐着,虽然依然眼中无光,但视线始终会追随在玄羽身上,只要他回头,一定能看见。
“原来你不会说话啊,别担心,等我师父回来,他一定会治好你的。”日头当空,玄羽拉着坐在太阳底下的人回到廊下,倒了杯温水喂他喝,“我师父叫杨子真,他们都叫他杨真人,是很厉害的神医。”
似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悄然间代替了春日的温暖,后院里曾经绚烂的花海如今也逐渐凋零,换上了一片盎然绿意;偶尔一声突兀的蝉鸣,给药庐清冷的氛围增加了一丝热闹,夏季悄然而至。
这期间,他身上那些鞭痕已经开始开始落痂,腹部致命的刀伤也渐渐愈合。
转眼两月已过,在一个稍显闷热的傍晚,消失许久的老头回到了药庐,人还未到,带着醉意的歌声先传了回来;堪称刺耳的歌声,惊起丛林中的鸟儿四散纷飞。
“师父,您回来了~”玄羽兴奋地拉着他的手迎了出去。
醉意朦胧的杨子真。迈着虚浮的步伐走上前来,眯起眼睛看着躲在玄羽身后的孩童,突然笑起来:“竟然真的活了,来,手给我。”
玄羽立刻抓着他的手臂伸了过去。
老头踉跄着坐在门前石阶上,闭着眼搭上他的手腕,感受到那强劲有力的脉搏后,缓缓睁眼,嘴角挂着一股他们无法读懂的笑容,道:“你这娃娃的命可真金贵。”
“是啊师父,我守了他许多天才醒来,可他现在还不会说话,师父您再看看吧。”
“明日再看也无妨。”老头有些不耐地将他二人推开,“我要睡会儿。”说罢,杨子真一跟头倒了回去,枕着坚硬的石阶呼声震天。
玄羽拉着孩童到一旁坐下,自己则单手攥住老头的胳膊用力一提,将整个人甩到他背上:“你在这里等我,我先送师父回房。”
说罢,背着比他要重一倍的人,快速跑开。等他回来时,原本该等在门口的人不见了。
玄羽在药庐找了一圈,最终在溪边的梨树下看到了那个身影。他呆呆地站在树下,望着树上累累硕果出神。
“你想吃梨吗?”玄羽看向孩童,桥边的灯光影影绰绰照在那张小脸上,“现在还没成熟,很酸的。等再过一阵子,就会很甜了,到时候我摘给你吃。晚上虫子多,会咬你的,我们回去吧。”说着,拉着他的小手回了卧房。
第二日一大早,玄羽照常伺候着他起床,再带他上院子里坐着看他练剑,然后拿一大桶凉水冲澡;今天不知怎么了,一桶凉水下去,小娃娃忽然从呆滞的眼神里露出一次不可察觉的笑意,像是在笑他的狼狈模样。
只是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让玄羽更来劲了,又是一桶淋了下去。坐在廊下的人没笑,他倒是笑出了声。
然而刚过不久,突然从丹房传来一声爆呵,紧接着,无数个瓶瓶罐罐从门内飞了出来!玄羽身形矫健,单手撑住水井边缘翻了过去,躲开向他袭来的东西;下一瞬,一道身影夺门而出,眨眼间便出现在玄羽面前,大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人悬空拎了起来!
一直坐在廊下的孩童见状,忽然狠狠打了个寒颤,手扒着门槛,木讷的眼中留下两行惊恐的眼泪。
“兔崽子,你是不是进了我的丹房,我那些丹药都去哪儿了?!快说!”
玄羽被死死捏住脖颈,呼吸阻滞血液不畅;他紧紧抓着杨子真的手臂,看了一眼廊下瑟瑟发抖的人,祈求道:“师...师父,息怒...呃...”
杨子真回头,看到缩在墙角的孩童,双目赤红:“你把那些丹药都给他吃了?你想吃死他不成!”
“咳呃...嗬...”
“哼!”杨子真一把将玄羽丢开,大步跨至廊下,抓起受惊的孩童,将他拖进丹房内。
“师父,师父!!别杀他,都是我的错!师父!”玄羽连滚带爬追过去,尚未来得及进门便被一股强悍罡气振飞,重重跌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眼只是,周遭一片黑寂,只余瀑布轰隆声尚在耳际。
玄羽挣扎着爬起来,捂着心口走到丹房前细细聆听,伴随着杨子真的怒骂,丹房内传来一声惨叫,如惊雷乍响,撕裂了寂静的药庐!
玄羽疯狂地拍着大门,哭喊道:“师父...师父在吗?都是我的错,求求您放了他吧...师父,求求您了!!”
玄羽跪在门外磕头祈求,任他再如何呼喊,磕得头破血流,紧闭的大门始终未曾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