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卷一:槛花笼鹤(之六)
第6章卷一:槛花笼鹤(之六)
亦临渊想过对方会不承认,但没想过不仅不承认,还反将他一军。不过他并未觉得尴尬,反而莫名很欣赏对方的冷静和勇气。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人不打紧,但在陛下面前当差,若记错了事,就不好了。”
“多谢世子提醒,我...会铭记于心。毕竟像世子殿下这样的人,定然不会恩将仇报。”
这回轮到玉宁安无语了。
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才趁其不备出手伤了他,谁知道竟然这么快便遇上了。
王公公在前面不远不近得走着,身后两人的谈话不知被听进去多少。
北临皇宫很大,地形复杂,亦临渊推着轮椅从崇武门一直到承德殿,推了一路,那股药香就飘了一路。
到了承德殿外,王公公示意二人在此稍后。
然而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至烈日当空,皇帝依然没来召见。
承德殿外空旷异常,没有树木遮阴,唯一的凉亭又在湖中心,由一条卵石小路连接,轮椅不好前进。
玉宁安有些怕热,再加上礼服过于繁重,内衫隐约汗湿,贴在皮肤上,有些难受。出门前猜测会等许久,为了避免尴尬,更是滴水未尽,这会儿,嘴唇干涸,喉咙冒烟。
亦临渊将他推到廊下阴凉处,见那人有些局促,转身进了大殿。不多时,端了一杯温水出来,走到玉宁安面前,递给他。
“陛下政务繁忙,说不定还要等上许久,先喝点水吧。”
玉宁安擡头看他,呼吸有些急促,视线也已模糊,一滴汗水划过脸颊,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刚准备伸手,姗姗来迟的王公公甩着拂尘从殿内出来。
“世子殿下,陛下召见。”
亦临渊转身,将未送出去的杯子塞进王公公手中,走到玉宁安身后,双手抓住轮椅两侧用力一提,连着玉宁安一起,将轮椅从门外端了进去!
玉宁安被吓了一跳,他本想让王公公扶一把,他自己走进去的。回头看去,男人已经消失了。
“殿下当心。”
王公公适时出声提醒,玉宁安这才收敛思绪。
殿内的纱帐之后,北临最有权力的男人正襟危坐,虽只能看清一点轮廓,也掩盖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威严以及压迫感。
玉宁安扶着轮椅,忍着脚腕传来的剧痛,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身形摇晃,险些跌倒!
王公公吓了一跳,正欲上前搀扶,却听纱帐之后传来一声浅咳。王公公顿了顿,收了手默默退到一边。
玉宁安嘴唇微颤,看着纱帐之后的身影,强忍脚腕钻心的疼缓缓跪了下去,他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藏起眼中晦暗不明的光,伏地叩首。
冠上珠玉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臣!陈国公世子玉宁安,叩见陛下。臣请安来迟,请陛下降罪。”字字铿锵,又谦逊恭顺。
隔着纱帘,亦博政斜过身子靠在龙椅一侧,看着伏在地上的人,沉声道,“清宴不必拘礼,起来吧。”
“谢陛下!”
王公公这才又上前,扶着玉宁安坐下。
“听你父亲说,你回到东都就一病不起,如今可好些了?”亦博政从龙椅上站起来,缓缓走向玉宁安。
“多谢陛下挂怀,臣已然好多了。”
在纱帐被挑起之前,玉宁安别过视线,原本应该立刻起身退后,可他如今是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便坐着吧,腿脚不便,不好总是挪动。”亦博政走到前厅,在几案之后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轮椅上的青年,片刻后又说道,“犹记得你小时候身体便不好,日夜哭闹,总是比同龄娃娃小上一大圈,抱在怀中软软糯糯,宫中御医都说你养不大,没成想十多年过去,已然长这么大了。”
“当年臣确实命悬一线,约莫是上天垂怜,给臣一次机会,才能再次向陛下请安。”
“你这腿……”
“回陛下,臣年少时曾落入贼寇之手,乱战之中伤了筋骨,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
“嗯,若是你母亲还在,看到清宴如今已长成风度翩翩少年郎,定然欢喜。”说道玉宁安的母亲,亦博政的脸色悄悄起了变化,他眉眼微眯,打量着玉宁安,“清宴长得,不太像你母亲。”
话音一落,玉宁安心中咯噔一声,藏在广袖之下的手骤然握紧;看似简单一语,却是充满猜忌与试探。
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
玉宁安拿不住亦博政在想什么,但天子威重,此时绝对不能因为那一句话而乱了阵脚。
他擡起头,与那个威严的男人对上视线,即便是一脸病态,依旧遮掩不住他那令人屏息的气势。
亦博政道:“倒是与你祖父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玉宁安恭敬答话:“祖父曾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州苦寒之地,自然是比不了东都。”
“哦~?怎么说?”
“天子脚下,龙气所钟,有陛下天威赐福,自然人杰地灵,风水上佳。”
亦博政似乎对这样的回答非常满意,虽然面色依旧不改,但压迫感已然没有那样浓烈了。
“既是苦寒之地,想必清宴这十几年受了很多苦。今后便留在东都吧,孤也好替你母亲照顾你。”
说着,亦博政朝王公公擡手,“王自忠,调两位御医定时去陈国公府上看诊,世子的身体要事无巨细地回报。另外再送些药材过去,以备不时之需。再将太极殿收拾一番,把门槛去掉,以后清宴进宫,就去那边召见,留宿也方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