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大豊众生相(五)
陛下叫我走。
我觉得这是我的错觉,仍然俯身垂首,等待陛下的旨意,并未挪动脚步。
“祝海平。”
陛下叹息着,唤我并无第三人知晓的真名。
我一怔,心里立刻不安起来,赶忙应下:“陛下,臣在。”
陛下轻笑了一声,我不用抬头也知道,她此刻必然是眉眼微眯,唇角扬起,比十年前笑得更嫣然。
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仿佛将要卸下肩头的重担:“明日我同阿尘会颁布《退位诏》,由储君继往开来,为天下万民开创太平盛世。”
我半跪在陛下身前,几乎要稳不住重心。
陛下,和懿下,竟然,要退位?
二圣登基后,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不过五年便已拓宽疆域、设立新州,又历经五年休兵罢战、安土息民,如今已见垂拱而治之曙光,往后她们必能坐享大好河山,以至于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就在功成名就之际,她们居然要将盛名让与她人?
我很想抬起头问问陛下,这到底是为什么,可是我不能这样做。
陛下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诘问和忤逆的人。
她见我仍未应声,理了理衣袍,竟然与我相对半跪,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按下了我慌乱的动作,和声细语地劝导我:“你今年三十三岁,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该去过自己的人生。”
我不禁看着她与我平齐的眉眼,忽然想起来,在我十五岁那年,陛下也是如此,并未嫌我肮脏,而是身着华服牵起我的手,将我拉出了泥泞。
她给我吃食,予我衣裳,为我开蒙。可以说,没有陛下,就没有今日的我。
何以报君恩,唯有为君死。
因此,我立过誓言,我的性命为陛下所用,至死不悔。
我是要一辈子追随陛下的。
可是,此时此刻,陛下的眼睛,在说我该走。
我的心口像被捅了一刀,连带着喉间眼角都开始酸痛,以至于我在陛下面前第一次落泪了。
我的陛下啊,你在这里,我能走到哪里去?
我的大半生都与你相关,离开了你,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我不想哭的,但是我越想压抑泪水,反而哭得越厉害,我的心也和泪滴一起砸在了地上,碎成了无数瓣。
这下完了,陛下更要赶我走了。
“这于你于我而言都是好事,不要哭。”也许是我哭得太丑了,陛下又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青圭她们已经准备离京了,而你……”
陛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凭据递到我手里:“海平,你跟随我的时间最久,我为你在海州置办了一座宅院,还配了些商铺可以收租,你可以回乡或是卖了……”
还未等陛下言尽,我第一次不顾礼节地打断了她。
我将她的手推回,哽咽着说:“臣不要……”
我不要这些,我只想要跟在陛下身边,就和这十八年一样就好。
所幸陛下并未恼怒,只是再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本可过平常人家的日子,不必成日里隐匿踪迹打打杀杀,若不是我……你或许已经成婚有家,甚至孩子都会跑了。”
陛下,这是,在责怪自己?
“不是的……”我真没用,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若非陛下,臣早就投胎去了……”
陛下默了默,随后起身站在我的身前,嗓音不复方才温和,只与过往下令一般肃然:“玄璜,朕命你领了票据回乡,自此以后,你即为祝海平,好好想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见我仍未应答,陛下扬了扬纸张,好像耐心已经耗尽:“玄璜,你要抗旨?”
陛下耍赖!这算什么旨意?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隐约看到陛下的眉头紧锁着,不禁又开始心慌——我不该在陛下面前哭哭啼啼,让陛下不快的。
于是,我双手颤抖着接过凭据,看着陛下的眉头因此微展,可我的心却痛到无力再起身了。
陛下见状,如十八年前那样,牵着我的手臂托起我。
陛下推了我一把:“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我抗拒。
我跌跌撞撞迈出殿门,忍不住回头望了陛下最后一眼。
陛下红着眼,向我摆了摆手背。
她还是叫我走。
我回到了海州城。
陛下为我置办的宅院坐落在海州城东,够四五口人居住,对于我一人而言却有些空旷了。
主院白墙青瓦,庭中槐树正发新芽,所有的一切都周到妥帖,像……
像一个典雅精致的坟墓,将埋葬我的后半生。
我将陛下赐予的凭据锁进樟木箱中,再将钥匙贴着心口放好,随后在槐树顶找了个枝桠,坐了一天一夜。
我不知道要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