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大豊众生相(四)
【吴离】
我要杀了李均垣。
我提着多年前她送我的短刀,一脚踹开房门闯入其中。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的胸膛里燃起了一场烈火,足以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化为灰烬。
“李、均、垣!”我冲过去掐着她的脖颈,用刀抵在她的心口,将字句嚼碎了再吐出,“耍了我十年,很好玩吗?!”
可当李均垣握着我的手,将刀尖送入皮肉时,我却未如预料那般畅快,反而怔在那里。
她的眼神太过于平静。
她没有挣扎,没有惊惶,更没有辩解,好像她一直在等待我来杀她,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怎么可以?
若是李均垣并未感受到痛苦或悔恨,那我就算捅穿了她的心脏,又有什么意思?
我的恨意,在此刻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发泄不掉。
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了。
“为什么?”我从牙缝里颤颤巍巍地挤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要给那群畜生夺命邪阵?为什么要替我拔出邪阵残余?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在身边养了十年?
此时为什么又甘心赴死?
李均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我只想所有人都同我一样痛苦。因此,对你双亲,对你,我难辞其咎。”
她就这样坦然地承认了,毫无矫饰。
所以,她因为一场尸祸成了孤儿失了心智,而我,因为她成了孤儿终生痛苦。
一个孤儿创造了另一个孤儿,再把她悉心养大。
何其可笑。
我不可自控地痛哭起来,我的泪水与她的血液一同坠下,淅淅沥沥浇了满地。
我下手了,却没能杀了她。
我徒留那把短刀插在李均垣的胸口,带着满手她的血,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房,以至于差点撞在门后清姐姐身上。
我怕再多待一息,那积攒了十年的仇恨,会在她温热的血液里融化坍塌,变成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和原谅的软弱。
李均垣想我杀了她,我偏不如她的意。
【李均垣】
离儿拜入了赵道长和陶道长门下。
她们俩人出自名门正宗,心性纯净又道法高深,与我带着恶念的路数迥然不同。
离儿该有这样的师傅,而非我这种恶人。
她的两位师傅待她不算十分严格,可我听闻,离儿修行却非常用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劝她歇息会,可无人劝得动。
我知道,离儿想用新的术法学识,覆盖我在她脑中留下的一切痕迹——所有的邪阵符箓,所有的升魔咒言,所有的召鬼手诀。
她在努力将我从她的生命里剥离。
这样很好,因为,我本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中的。
即便我被禁在房中不得出门,已经多年未见到她,可关于离儿的事情仍是陆陆续续传来。
这一年,听说她禁术阵法双修,因刻苦钻研,已可与早她几年入道的师姐们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一年,听说她在大殿诵经时忽然晕倒,医师把脉后勒令她在床上躺半年,勿要多思多虑,好好养护心脉,可她非但不听,还偷偷摸摸在房中修习打坐,差点被赵道长绑住手脚扔在床上。
再一年,我的祖母,毕其麦可汗去世了,我那如今已贵为皇后的妹妹自京城赶回来,与离儿一同念经诵咒送了她最后一程。
随后,离儿下山云游了。
未有归期。
【吴离】
尘姐姐,不,如今我应该称她为懿下。
许是瞧出了我的困顿,超度法事结束后,她竟与我静坐论道一日。
她并未被俗事打扰,目光一如十年前我们初见时那般纯粹,我拧成一团的心绪便随之舒展了些。
她最后对我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与其日日夜夜凌迟自己,不如下山看看芸芸众生。
于是,我下山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俗人。
春天,江南烟雨,我听闻一老妇讲述她在战乱中失散的骨肉。
我替她起了一卦,卦相显示,她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