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相思相守
几年来冷静自持的皇后,在静候的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前,快步行至队伍侧方,从侍卫手中夺过缰绳利落上马驰出。
顾不得身后骤然的惊乱,她此刻眼中只有远方那一个人。
马蹄纷纷,衣袍猎猎,她离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越来越近。
最后,一声长吁,烈马扬蹄。
不约而同翻身下马,一别数年的妇妻在大军与朝臣之间紧紧相拥。
北风解人意,携着元祐二年冬季的第一场雪,于此时应邀而至。
“阿尘,下雪了,我回来了。”
征战多年的皇帝嗓音依旧温柔,她的一腔爱恋并未被塞外狂风与烈日吹烤干涸,而是夜复一夜浸在比中原更清透的漠北月光中,被似水流年酿得愈发浓厚甘醇。
皇后将人拥得更紧,清澈眼眸也有了湿意,轻声应和道:“谢今,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不好。”皇帝以她眼尾的泪珠润了润唇,随后欲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北蛮已除,我们不会再分离了。”
不料皇后忽然稍微后仰,与她的唇拉开了些距离,余光瞟着她身后止步的大军面露羞赧道:“谢今,不太合适。”
“哪里不太合适了?”唇瓣向前一寸仍落于额间,一身戎装的皇帝捧起爱妻泛红的脸颊轻笑一声,“你我是祭过天地告于万民的正经妇妻,又已几年不见,在外举止亲密些又有何不妥。”
皇后拧不过眼前人,只得拍了拍她的手劝谏道:“陛下所言极是,今日还有许多事,我们快些回宫。”
于是双君并肩驭马,率文武众臣及凯旋大军自京州城正南门浩荡而入,沿着百姓夹道欢呼的中轴大街北上进宫。
在大朝之前,得妻子协助,皇帝卸下身着多年的沉重甲胄,转而换上繁复庄重的帝王衮服,一身肃杀之气随之收敛,只余不乏威严的清贵气度。
“阿尘,稍后朝议,除论功行赏外,还有一事至关重要。”皇帝替皇后将散落的绯红鬓发捻至耳后,垂眸注视着她浅灰的眼眸,斟酌着商量道,“关于北蛮王庭,你的祖母与其亲眷,你待如何处置?”
皇后再为她理了理衮服,才长长叹息道:“二十多年来,她们多次挥兵进犯西北边境,杀戮深重,不容轻判。”
“的确如此,不瞒你说,在天山下,我原本欲杀之而后快。”
皇帝右掌虚握,仿佛仍然手持滴血长刀:“可是那时,你的祖母,毕其麦可汗,声泪俱下同我坦白,她想要入主中原,只是为了找到自己丢失半生的小女儿。”
当年统一北狄各部的大可汗,与妻子生育了三个孩子。
她最疼爱的是她的幼子,又怜其聪慧过人,故而决定将其送入邻邦学习诗书礼乐和治国之策,来日为更好地统治草原各部出谋划策。
谁知她的孩子一去不回。
因此,日渐年老的可汗愈发无法原谅自己。
是她,是她自己,在最开始就已将她最疼爱的孩子送入死地。
她的孩子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又在长生天的恩泽下长大成人,因此,就算是她已客死异乡,年老的可汗也要将她的尸骨带回草原,葬在她的王帐一旁,与她朝夕相伴再无离分。
“在你的祖母有意引颈就戮时,我收了手,对她如实相告。”
皇帝生怕妻子因此落泪,于是抬手抚了抚她的眼睫才继续解释:
“我对她说,她的两位孙儿仍存活于世,且幼孙即为我的妻子,大豊的皇后。”
“你的祖母年逾古稀,她最后想,至少见一见你们。”皇帝牵起皇后的手,与她认真讨论道:
“就国事而言,日后西北各地尚需设立几处州府总辖顺民,大豊或许会由三十六州变为四十一州,对王庭圈而不杀可显朝廷宽宥之恩,有益于安抚新州民心不再生乱。”
“就我们的家事而言,阿尘,我自不愿令你为难。”
皇帝将她思虑多月的两全之法缓缓道出:“不如,就遣她们至凤凰山上,与你姐姐一起,日日抄经夜夜诵咒,为死于战乱的所有人安魂赎罪吧。”
皇后闻言握紧了爱妻的手,又不禁仰首吻了吻她,才笑着道谢:“小今,谢谢你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
皇帝正欲加深一吻,却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恭敬提醒:“二圣,诸位大人都已在大殿中候着了。”
于是皇帝只得耐着性子浅尝辄止,随后与妻子一同正襟危坐面见朝臣。
双君既已达成一致,对于北蛮王庭的处置便顺利定了下来,接下来即逐一对出征军士论功行赏。
有功之臣或加官晋爵,或赏赐金银,一时间君臣相得和气洋洋,不知不觉已近日暮。
天色再晚些,在整个皇城最为宽阔的太和殿中,一场成百上千人的宫廷夜宴,便在中和韶乐之中拉开了帷幕。
双君端坐于殿阶之上,所有文武众臣及其亲眷分列于两侧,一时君臣把酒言欢,一时共赏破阵舞曲。
酒过三巡后,一众文臣开始借着酒意行飞花令,而后又弄出了酒牌令;另有一群武将寻了一处玩起了投壶,盲投与背投之类的把戏层出不穷。
在热闹非凡的气氛之中,皇帝伸手覆住皇后身前的夜光小杯,带着甘醇的酒气侧首笑劝道:“阿尘,不能再饮了。”
“为何?我觉得,我还好。”皇后已有些口齿不清,急切地想抢回酒杯证明着什么,却被身旁人制住了双手,不禁失衡一下栽入她的怀里。
皇帝安稳地搂住妻子,余光扫过自阶下而来的一道道视线后,倏然起身吩咐道:“诸位爱卿尽管自便,今晚定要不醉不归。”
言外之意是,皇后醉了,她们妇妻即可先行归去。
将自会寻乐的群臣留于身后,皇帝细致地搀扶着她的妻子回到寝殿之中,又与她一同解衣沐浴后,才抱着浅眠了一会的皇后抵至榻上。
察觉到身下柔软的被褥,皇后便睁开了朦胧的醉眼,一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被酒意揉搓出了一丝勾人的风情。
“阿尘,继续睡吧。”她的妻子以指腹掠过她红润的脸颊,倾身为她掖了掖被子,无奈地笑着叹道:“以后可不能再饮这么多酒了。”
不打算言语回应,已消了些酒意的皇后环住今日归家的妻子,将她的身体拉得与自己亲密无间,仔细地亲吻着她的眉眼、脸颊与双唇。
几年不见,她的妻子眉眼含情依旧,脸颊肤色略深,双唇有些干燥。
于是她用动情的话语与温热的气息,一寸寸将她的上下唇瓣缓缓濡湿:“谢今,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