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月回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没有自己的神祇,也没有人会为她这样的凶神盖庙立像,一向是哪里有危害世间的大恶她便去哪。近十年来,世间的妖魔数量骤减,她多数时间都处于闲散状态。
若是从前,这个时候她或许会去寻蘅皋,可现在蘅皋陨落,她连唯一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细细想来,这些年里,竟是和江雪辞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过的最为充实,每日都有事去做。
她离开洛水后先去了
蘅皋神祇,主人陨落后神祇就被封印了,没有主人的神力,外人若要进去只能强行破入。
目光落到已经变得灰扑扑的宫殿外墙,蘅皋素来喜简,他的神祇不像有的神祇华贵繁美,虽有着山水一般的雅致逸趣,但也难免显得朴实无华了些。
月回不想破坏这处拥有回忆的地方,在门口立了半日,转头去看蘅皋辖地的情况了。
当日蘅皋献祭己身拯救了万千黎民,但死去的人终究回不来了,洪水和暴雨造成的伤疤还刻在大地上,一眼望过去令人触目惊心。
行走在灾难地,有悬壶济世的隐医出世救治伤者,有就近的官府派出的衙役维持秩序,有不远万里而来施粥救济的拳拳爱民者,无论现实多么艰难,存活下来的人们仍是忍着伤痛相互扶持,重新建设家园。
她不得不承认,人类是一个生命力顽强的种族,不禁替蘅皋感到欣慰,这是他用生命保护的信徒,若他见了想必会高兴。
她停下来,询问一个正在休息的大娘,“请问贵村山神庙在何处?”
大娘刚干了半天的活,正是渴累的时候,一口气喝了半壶水才有空搭理这个生面孔,“山神庙?啥山神庙?”
月回耐心道:“就是你们供奉了许多年的,山神蘅皋的庙宇。”
“你这女娃在说啥子哟?俺们村从来没有供过你说的那个蘅、蘅皋,还供奉多年。去去去,别耽误俺干活!”大娘说完就又去搬运木材了。
她有些疑惑,难道这个大娘不是本地人?但附近近百里都是蘅皋的司掌地,就算不是本地人应该也有着相同的信仰才是。
周围有一群孩童在打闹,她走过去又问了一遍,得到的答案还是——此处从未供奉过神明,更别说什么山神蘅皋了。
不详的预感在心中累积,这处村落的人全都矢口否认有供奉山神,她闪身又去附近的村落,一直将近百里的大山全都探访了个遍,但答案依旧没有变。
——他们从未供奉过山神。
他们不仅不记得蘅皋牺牲自己为他们治水的事情,更是连此前千百年的信仰传承全都忘了!
谁的力量能强到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
哪怕是她都没办法做到,记忆存在世间因果之中,篡改如此多人的记忆背后是巨大的因果反噬,这世间没有任何神亦或者妖魔能做到。
一瞬间人们共同扶持的和睦景象在月回眼中被拉远,迷雾涌在了眼前,蘅皋陨落前告诫她的话耳边回荡:祂很快就会产生新的法则,阿月,你要尽快找到自己的路。
她猛地抬头,视线如锐利的剑射向天穹,似是回应她一般,原本晴朗无比的天空忽然密云翻滚,隐隐有雷声作响。
轰隆隆。
轰隆隆!
无数低语在她耳边,男女老少,神魔妖鬼,温柔戾气,低沉高昂,顺势化为一道不可更改的申敕降临给她:人类主世,神将不存,刑神,汝之神职是弑尽天下神。
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无论是眼前的还是遥远以外的人,全都对着月回的方向,张嘴说:“刑神,汝之神职为弑尽天下神。”
“去吧。”
“去啊!”
“去,快去!”
月回后退半步,不知何时她的神剑被握在了手中,嗡嗡争鸣声昭示了主人心中强烈的不平静。
难怪,难怪这些年来妖魔逐渐销声匿迹,难怪所有神明都不将她视为同类俱她怕她,难怪都说她是天道的走狗,难怪蘅皋让她尽快找到自己的路。
神明享受供奉太久,如今天道要人类主世,拥有强大力量的神明便不能再存在下去,而她就是天道从凶煞之地造出来的弑神刀!
她将剑拿至眼前,视线一寸寸从泛着冷光的剑身划过,手蓦地一松,剑落地,直直地插在土中。
紧紧咬着牙,月回弃了剑转身便走。
伴她数百年的神剑在身后哀鸣不止,密云中的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她不再用一身神力,而是使用人类的方法跌跌撞撞地去丈量大地。天道或许察觉出她的不愿和犹豫,勒令她弑神的声音时时刻刻回荡在耳边,扰她神志,令她清净不能。
她捂着额头,压着眉充耳不闻,固执地继续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只是心中有个茫茫的念头,告诉她再等等,告诉她不甘心做那把弑神刀。
数百年已经是无数人的好几辈子,明明时间那么长,可她回想起来却短得可怜。除去斩杀的那些时间,竟然没什么事是值得一提的。过往的岁月仿佛都退了色,成为乏味无趣的扉页,一翻就过了。
她近乎惶恐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真如一个没有思想的灵偶,身上捆绑着天道的线,提剑,斩杀,去往下一个地方,再提剑,再斩杀。
……她是这样的吗?
蘅皋说她就是她自己,江雪辞要她承认她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她不懂到底怎样才算是自己?
她想找人问一问,有没有跟她一样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存在的?
月回这个名字从何而来?
她生来便只是为了弑神这一刻吗?
她一刻都不敢停,舍弃不需要的睡眠,神躯可以不吃不喝,但不用神力就无法抵御风霜雨露。她就这样走过繁荣的城镇,行过偏远的山村,每个地方都留不下她。
她的衣衫逐渐变得褴褛不堪,发带断开,三千青丝披散,在纷纭的人世里如同一个独行寡言的怪胎,在晦暗的一角观察着这个世界。
只有偶然在客栈一角听到江湖人谈论,云京巨贾江氏家主似乎在重金悬赏寻一名女子踪迹时,她会停上一停,但很快就又如无关人一般离开。
路上也曾遇到过欲行不轨的人,譬如山贼刺客拦路打劫,月回不躲不避。若是不伤人,于身外之物,对方要什么她便给什么。若是给不了,对方要伤人的时候,她便秉持着不伤及人类的原则与之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