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月回认识蘅皋是在一百年前,她追杀一个狡猾的妖一路潜行进了连绵的大山。
彼时她做为初出茅庐的刑神,无论是战斗技巧还是心智都远不如现在成熟,等她斩杀完妖后,自己也受了颇为严重的伤。
她的神力特殊,若是自身受损严重,躯体会陷入沉睡,神力自动运转修复。
不巧的是,那次神力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没有到要沉睡的地步,可受伤过重让她短暂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靠在密林里,等待伤势痊愈。
到了夜晚,山间的野兽开始出行,身负重伤的月回身上有血的气息,野兽们流着涎水循着气味就来了。
它们的灵智实在过低,察觉不到眼前的是一尊煞神,还以为是迷途受伤的猎物,但它们又算运气好的,因为这尊煞神此时无法动弹。
就在她思考自己会不会是第一个葬身凡间野兽的神明的时候,蘅皋出现了。
他两三下驱赶了野兽,拧着眉盯了月回半晌才道:“你就是刑神?”<
月回无法说话,她认出这是同僚,眨了眨眼睛承认身份。
“怎么还是个小姑娘,怎么看也不像冷血弑杀的模样。”他嘀咕两句,把月回带回了自己的神祇。
刚出世的月回还是懵懂天真的模样,可正是这般纯粹的心智去执行天道的命令才最为可怕,她没有恐惧,不知道耻辱,无论天道让她杀谁她都能眼都不眨地下手。
蘅皋心惊地发现,没有人教过这位刑神什么是善恶,她完全不懂人世间的道德礼仪,可这样的她又拥有极为强大磅礴的神力。他几乎可以断言,假以时日她的力量就足以成为神界最强。
这样的发现让他心惊肉跳,他近乎直觉地产生了一个极为危险的想法——月回是天道为了某种目的而创造出来的。
而这个目的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他本应该同那些与他谈论过刑神的神僚们一样,对刑神避而远之。可他天性良善温柔,是伴着山间草木生灵而生的善神,就这么对月回产生了几丝怜惜之意。
毕竟无论她未来如何,她现在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罢了。
于是在月回被动地在蘅皋这养伤的日子里,他有意无意地告诉她一些人世间的道理,将她当作稚子般来启蒙。
某次,偶然间他发现月回似是喜欢信徒献上来的人间点心,便借着这个诱她看完《千字文》《仓颉篇》等。
他教她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教她礼义廉耻,善恶美丑。
便在这一日又一日的相处中,他真的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妹妹。
某次在喜神举办的桃花节上,蘅皋离开热闹的宴席,在神祇后山的溪水旁找到了独自一人的月回。
少女坐在桃树下,眼神专注地盯着溪水中成群结伴的鱼,不远处是一群在水面上嬉戏捕食的野鸭子。
和煦的微风拂过,桃树摇晃着,替她簪上几朵桃花。
蘅皋看了一会,走过去捻走她发间的花瓣,闻声询问,“阿月,既然来了,为何不去宴席上?”
这是月回第一次参加桃花节,他之前告诉她“朋友”的含义后,月回就很期待来桃花节,她觉得说不定能在这里交上朋友。
她眼神清凌凌的,“我本来想去的,可是喜神知道了,却派人同我说不欢迎我。”
“蘅皋,他们好像不喜欢我,这是为何?”
蘅皋几乎是一刹那就想通了其间缘由,月回纯真的眼神几乎让他心都酸软了。他同样坐下,“阿月,他们会如此是他们心存恐惧,怀有私欲,这不是你的错。”
月回歪头不解:“可我方才偷偷去看了,他们都很喜欢你同你说话,为何独独对我心存恐惧?”
蘅皋认真同她道:“那是因为我对他们没有威胁。阿月,你要记住,无论是人还是神都天生畏惧强者,你打破了既有的规则,便会影响一些人的利益,这无关乎你这个人如何。哪怕你温柔可亲,他们一样会将那视作虚伪假面。”
“在你学会控制你的力量之前,你无法取得外人的信任。”
月回似懂非懂,“蘅皋,你的信任也取不得吗?”
温润的青年神明蓦地笑了,拍了拍她的头,“阿兄自然除外。”他视线落到遥远的天穹之外,“阿月,你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忽而一阵猛烈的风刮过,数朵桃花被席卷自天穹,搅散了鱼群,惊飞了野鸭,眼前的人阒然化作花瓣,尽数滚落进汹涌流淌的溪水,一去不复返了。
月回从回忆中睁开眼,呆楞地抚摸着空洞落泪的眼,胸腔中回荡着连绵不绝的痛楚,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她猛然意识到,她已经失去了这世间与她关联最紧密的人,不会再有人忧愁却又关切地念叨她,不会再有人纠正她粗糙简陋的生活方式了。
迷惘的思绪贯穿大脑,她好像又回到无知无觉的、刚诞生的那些年。
她是世间的一抹浮萍。
阳光洒落她身上,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就像前不久积了满身的雪一样。
雪……
是了,她突然迫切地想见到江雪辞,如果是他一定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艰难地起身,抖落身上的雨水往回赶去。哪怕神明可以飞天遁地,如此遥远的距离,一来一回仍需要三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洛水,入了城便不太好在人前施展神力,她几乎是奔跑一般地往客栈的方向去。
今日不知为何洛水也下起了雨,路上行人匆匆,急促的步伐溅起水珠。客栈隐在雨雾中,两侧的树早已落尽叶子,似黑铁般静伫其中。
她手扶着粗糙皲裂的树皮,客栈供客人出行而设的雨棚下,娇俏美丽的女人拥着颀长清隽的青年,红白交错的色彩在寡淡的雨水中显得温馨而梦幻。
月回缓缓眨眼,雨珠顺着眼睫滴落在地。
她不应该上前去打扰的。
他们是登对的璧人,而她只是一个狼狈不已的过客,死了兄长这种事情对于当事人再难受,说给其他人也不过听了便过。
她在预设什么?
会以为江雪辞露出如蘅皋般关切的眼神,告诉她不要难过,要整备心情,要践行兄长的意愿,完善好他的身后事吗?